
《春之祭·輪迴》演出結束後,山谷重新歸於寧靜。舞者退場、樂聲消散,空氣裏只剩下風聲與遠處的鳥鳴。這場歷時一小時、在荔枝窩完成的演出,是香港藝術節加料節目「鄉郊豐年節2026:『香港山水·聲舞』一日音樂節」中的現場音樂會。節目的指揮兼作曲家譚盾顯得格外平靜,不論是在演出的表達,還是延後採訪中,他都談到環保、和平與未來,「跟大自然同呼吸、共命運,跟我們生存的家園一起祈禱未來」。/大公報記者 郭悅盈
譚盾回憶第一次踏足香港荔枝窩時,「被這裏的山水感動」,「一草一木都很幸運,沒有被人打擾,非常安靜」。正因如此,他萌生了一個念頭:若有一個時刻,能讓世界各地的人與這片土地一同呼吸、珍惜這份寧靜與潔淨,那將會是極其美妙的體驗。
傳統樂器演繹「虛擬鳥聲」
在譚盾眼中,香港真正的底色並非高樓林立的城市景觀,而是佔去九成以上的郊野、高山、流水與大海。大自然早已給予人類一切所需──可以吃的、喝的、呼吸的,也包括想像、創作與藝術的空間。「剩下的,也許只是我們要不要選擇,和自然同呼吸、共命運。」在這樣的思考之中,這場結合自然生態、鄉村文化與當代藝術的演出逐漸成形。
《春之祭·輪迴》演出三幕從《春之祭》的誕生,到《九色鹿》的選擇,再到《心經》的失去與守護,構成完整的生命線。樂曲採用中古調式,帶來神秘抽象的音樂感受;舞蹈節奏緩慢、動作不大,但線條優美,與曲風相得益彰。第一幕《春之祭》改編自斯特拉文斯基經典之作,譚盾為雙鋼琴與打擊樂四重奏重新編寫版本,節奏貼近土地脈動;舞蹈編排在現代舞中融入東方身體意象,像種子在春天的大地甦醒。第二幕《九色鹿》取材自敦煌莫高窟壁畫,講述九色鹿明知落水者將背叛,仍伸出援手,同時被視作森林的靈魂。第三幕《心經》取材自敦煌榆林窟壁畫,描寫樂僧空弦在絲路途中救下西域女子卻無法留住她的生命,在沙漠埋葬後許下來世之約。女高音鍾嘉欣以美聲歌劇唱法演繹此幕,以粵語呈現環境保護主題。譚盾不僅擔任指揮,亦與鍾嘉欣在舞台上有互動,並拿起兩個鈴鐺敲擊,短暫融入演奏。
演出途中,一個畫面引起觀眾注意:譚盾與多位樂手同時掏出手機,播放鳥類的聲音。在郊野之中使用電子裝置,顯得格外突兀,卻也因此成為全場最具象徵意味的瞬間。譚盾解釋,這段「虛擬鳥聲」並非取樣,而是由古琴、琵琶、笛子、嗩吶、笙與二胡六件中國傳統樂器「演奏出來的鳥」。在中國古代,鳥被視為天地與人之間的翻譯者,「百鳥朝鳳、空山鳥語,皆源於這樣的世界觀」。將鳥聲置於手機之中,是他刻意安排的對話:把古老的文化想像、當下的科技手段,以及未來的感知方式放在同一個聲音裏。
譚盾:讓聲音回到源頭
這場演出是在山水之中逐漸聚合起來的一次相遇。來自不同地域的音樂家與舞者,在同一片山水裏完成演出。紐約打擊樂團,長年以自然聲響作為創作核心,從宇宙、菌類到山水,反覆探索聲音與環境之間的關係。譚盾形容,紐約一直是他實驗「自然音樂」的重要基地,而這一次把樂團帶到香港郊野,「是希望讓聲音回到源頭」。現場,鼓聲、木琴聲、風鈴聲在山谷之中迴盪,與風聲、水聲交錯。譚盾表示,那是一種環境的回應,「你會發現,音樂不只是我們在演奏,而是山水也在一起演奏」。舞蹈的處理同樣源於對時間與自然的感知,譚盾提起參與音樂節的12位香港舞者,象徵十二時辰與十二生肖,身體的移動呼應時間的流轉,「跟着山水的呼吸走」。同時,科技與虛擬聲音則從舞者身體中生長出來,融入表演之中。
最深刻的相遇,發生在舞台之外。譚盾提到,他們特意拜訪村中一位105歲的客家村民黃強英。對方一句「還算年輕」,讓他至今仍感到震撼。「他說,在客家文化裏,一百多歲還是年輕人。」音樂家走進百歲老人的家中,聆聽他講述如何來到荔枝窩、如何在此生活,隨後即興配樂。譚盾形容,那更像一部正在生成的現場電影,「沒有劇本,也沒有結局,只是讓他的生命被聽見」。「荔枝窩的『窩』,就是家的意思。」他說,「是大自然給我們造的一個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