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導航軟件敲下「余華和鐵生認養的樹」，定位精準落至北京地壇公園。不必費心尋路，穿過紅牆夾道的樹蔭，近北天門處那片長得差不多的樹林裏，打卡人最多的兩棵就是了。套用魯迅先生那句話的範式：「在地壇的北天門附近，可以看見西牆外有兩株樹，一棵是槐樹，還有一棵也是槐樹。」這兩棵國槐，是有名字的，一棵叫「余華的朋友鐵生」，另一棵叫「鐵生的朋友余華」。它們看起來極其平常，卻因被賦予了一段純粹的文壇友情，引得無數人專程奔赴，只為在樹下站一站，觸摸那藏在枝椏間的溫熱與念想。

其實這兩棵樹，本是熱心遊客為紀念史鐵生與余華兩位文壇知己的情誼所認養。去年五一前夕，有人發現認養期限至四月三十日，全網都急了，紛紛喊話「余華老師，該續費了！」記者致電詢問時，正忙着看球賽的余華一頭霧水，「我根本不知道這件事，也沒注意到上了熱搜。」這場善意又有趣的烏龍，讓兩棵國槐成了地壇最火的打卡地。人們專程趕來，舉着《我與地壇》在樹下合影留念。「根緊握在地下，葉相觸在雲裏」，這份跨越生死的友情，也溫潤着每個到訪者獨屬於自己的「我與地壇」的故事。

當然，兩棵槐樹如期續費了，有人接下了這份牽掛，「鐵生」與「余華」繼續在園子裏並肩相守。不遠處的銀杏林中，還有一棵掛着「認養人：鐵生的朋友莫言」銘牌的銀杏樹，與兩棵國槐遙遙相望。這一棵，經證實確實是莫言先生「本莫本言」親自認養的。文壇的情誼，從紙頁間落到了泥土裏，生根發芽，成了地壇最動人的人文印記。

地壇的樹，多達三點六萬餘株。認養樹活動始於二○○七年，五十元認養一棵普通樹木，兩千元認一棵百年古樹。認養費全部用於標牌製作與樹木的日常養護，取名只要符合公序良俗，便可自由發揮。十八年來，這項活動大受歡迎，樹的名額供不應求。銀杏、側柏、丁香、元寶楓，每一棵都被賦予了專屬的故事，寄託着人們的所念所想。

漫步地壇，一棵一棵樹看過去，樹上的銘牌藏着百態人生：有「祖國早日統一」的宏大祈願，有「友誼的小船永不翻」的真摯，有「跟未來說開」的坦然，有「珞珈山的妙tree角」的俏皮，有「煩心事永遠打烊」的小心願，有「焦慮時，抱抱樹」「天塌了，樹撐着」的小幽默……

寶寶出生了，父母以孩子名義認下一棵銀杏，讓孩子與樹一同成長；退休夫婦認養了象徵長壽的側柏，每日的遛彎，都成了對老樹的關切探望。晨練的大爺大媽坐在樹下，聊着家長裏短；備考的年輕人在樹下默許「讀博上岸」的心願；上班族沿着史鐵生輪椅輾過的林間路跑跑步，抖落一身疲憊。

這些沾了園子四百年靈氣的樹，默默傾聽着人們的喜怒哀樂，替人把心事藏進年輪裏，承載着世間尋常人的惦念、祝福與緬懷，成了一個個微小卻莊嚴的紀念館，沉默而包容的情緒收藏家。千萬棵樹因了人們賦予的個性鮮明的名字而有了千般模樣，成了有故事的樹精靈。與史鐵生筆下那棵爬滿藤蔓的老柏樹相映成趣── 一棵見證着文學初心，一棵承載着人間煙火。四季的風吹過，成千上萬棵樹講着「地壇版的《一千零一夜》」。

當年史鐵生說：「在這園子裏我可以想清楚很多事情。我感謝地壇，感謝它給了我一個思考的地方，感謝它給了我一個逃避的地方，感謝它給了我一個重新認識自己的地方。」如今的人們，將情感寄託於一棵樹的生命力之上，大約是因為在潛意識裏，我們都相信，草木的榮枯輪迴，比人世的浮沉聚散，更接近永恆。於是，地壇不只是史鐵生的「我與地壇」，更成了每個到訪者安放心願的「心壇」。

「我想，我會一直記得這個園子，記得它的荒蕪，記得它的寧靜，記得它的每一棵草，每一棵樹，每一個角落。我想，我會一直到這園子裏來，直到我老得走不動了，直到我死。」人們讓鐵生化作一棵樹，留在了園子裏，使得「我與地壇」永久長存；人們將友情化作了樹，風裏雨裏始終相守相伴；人們將對母親的懷念、對兒女的牽掛、將無數的溫情與心事……都託付在這裏。京城天地日月四壇，人們獨獨選擇了最接人間煙火的地壇來承接這些情感，果然是中國式的智慧和浪漫。

暮色漸起，地壇的樹木融成一片蒼茫。無數生命故事的餘音，藏在年輪深處，吟唱於晚風梢頭。我相信，我們安放於樹間的情感，將會隨着樹木的生長而永恆。那些長在大地、朝向蒼天的生命故事，伴着四季輪迴，歲歲年年，流轉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