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墨脫曾是世界上最難抵達的地方之一,在中國西藏。
去趟西藏本已不易,去西藏墨脫更不易。那裏是北半球熱帶最北限,海拔雖低,可一面朝海灣,三面被高山包裹,到達那裏,必須穿過青藏滇藏高原大面積惡劣無人區,必須翻越寒冷到沒法正常呼吸的層疊極高山。
那裏曾是「高原孤島」,「全國唯一不通公路的縣」。一直以來進出墨脫純靠雙腳跋涉,羊腸小徑+猴子路+雲梯+溜索+獨木橋,來回十天。徒步運動興起後,墨脫成為中國十大徒步線之首,其中「骨灰級」七十八公里,要翻海拔四千多米的雪山;沿江半山腰小道最窄處只能容半隻腳,遇到塌方泥石流這半隻腳窩都很可能被沖沒;在穿越號稱中國「亞馬遜雨林」時會與蛇蟲糾纏;尤其經過著名螞蝗區,野蠻生長的螞蝗個頭大,褲腳袖口紮再牢都防不住,一旦被吸附,得待牠吸飽由長變成滴溜圓的花生粒,這時碰牠會自己滾下來,如果沒吸飽硬拔,吸管斷在皮膚裏就是大麻煩。
曾看過一篇報道:記者問一位十六歲墨脫男孩,「從派鎮回家需要走幾天?」「五天。」「都是徒步走過來嗎?」「嗯,沒有別的辦法,只有走。」「路上風景怎麼樣?」「什麼風景?」「你回家路上的風景,山或者水。」「沒留意過。」他說着,低下了頭。
確實發生過不幸,當地急病人,十多位背夫輪換背,還是沒能撐到出山。
墨脫是中國邊境,邊境得有人住、守,得與外界聯繫,所以必需的公路成為墨脫聞名於世的話題。
之前這條路試圖修過四次,因技術滯後停工,因雪崩塌方中斷。直到半個世紀後的第五次築路,二○一三年扎墨公路終於通車。現在,墨脫已全縣通車。
公路雖通險仍在。外地人得先到西藏林芝或波密集結,在允許進墨脫的日子一早上山,爬升到海拔三千七百米的隧道口,再開始向下走,車掛在半山腰,一邊深淵一邊峭壁,近三小時下行九十多公里落差三千米,幾乎是垂直降,不停急彎大拐,直繞到海拔七百多米的墨脫縣城。
空間垂直,氣候同步垂直,五十公里內囊括極地到赤道全部景觀。
隧道之前是西藏典型極寒帶畫風,積雪覆蓋的峰,峭壁聳立的山,雪峰高山間夾着冰川冰磧,與石礫相混合只剩灰白褐三色,高高在上被雲霧纏繞,冷酷地拒絕一切生命。
幾個彎後旋即轉入高山草甸,毛茸茸草皮掛層白霜,陽光先到達的地方白霜融成露珠眨着眼,偶有散放的牦牛,牛鈴叮叮在空曠中脆響,穿過清冽稀薄的空氣,傳遞出獨屬西藏的人間煙火。
再轉過幾個彎,亞寒帶代表針葉林陸續細高高直立在山坡。很多面前還豎着牌,想必應該是珍稀樹種。瀑布隱約於樹林間,也細長,垂直傾瀉,聲音震天響。
隨着不停的急彎轉啊轉,樹葉漸肥漸大,依次經過闊葉林的溫帶、滿山常綠的亞熱帶。
當樹木茂盛到只留出眼前一條車路,車窗外開始閃過一叢叢大芭蕉葉,熱帶到了。墨脫縣城到了。
半日遇四季、十里不同天,這罕見的生態環境,使墨脫天選成為整個青藏高原生物系統最豐富地區,特別地標雅魯藏布江大拐彎,切出世界最深最長大峽谷,保下了大面積原始森林和裏面許許多多珍稀物種,甚至雲豹。目前我國雲豹數量僅存不足五十隻,屬於功能上瀕於滅絕物種。可就在最近,有人在墨脫再次發現雲豹。
墨脫人煙稀少,原住民門巴族、珞巴族,相融這片土地千百年。尤其珞巴族是除赫哲族之外中國人口第二少的民族,全族約四千人。上世紀五十年代珞巴族還處於刀耕火種的原始社會,即便今天一躍千年步入我們同時代,仍泯於深山中;仍信仰神山聖水;也恰是這種對生命的尊重和對延續生命的最原始渴望,使他們與包括雲豹在內的所有生靈家人般和合與共。
正如門巴族六世達賴喇嘛倉央嘉措《那一世》詩中所講,「我轉山轉水轉佛塔,不為修來生,只為途中與你相見。」那裏,人與生靈彼此不被打擾又守望相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