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鄉隨俗」，其實就是告訴你，把新環境下人們的生活行為看得習以為常。隨俗，談何容易，當實踐起來時，則是有的容易有的難。

　　我曾經和Cline談中國人的坐月子習俗，她聽了感到不解，委婉地說：「想必，那將需要更長的時間恢復健康吧。從人體功能來講，越早恢復正常越好。」

　　美國女人生孩子不坐月子，最多就是產後休養，沒人伺候。她們想幹啥就幹啥，洗澡、喝冷飲、吃水果，什麼都做；一兩天後帶?新生兒散步曬太陽，都是正常的事。例如英國王室的凱特王妃，生小公主後十來個小時，就穿?裙子，帶?公主，在公眾面前亮相了。那像我們，生了孩子就是功臣，爸爸媽媽、公公婆婆、七大姑八大姨都來了，煲湯送水、照顧嬰兒、照顧產婦；產婦的起身入廁、翻身睡覺、食物飲料，什麼都講究得不得了，分工明確，專人負責。

　　那是一九九三年冬季的一天，在劍橋城的一間超市裏，我看見一個年輕女人提?嬰兒車籃在購物，籃子裏的孩子好小好小，一看就是初生兒。我好奇，便上前和她搭話：「早晨好！多麼珍貴的孩子啊！」

　　「早晨好！謝謝你！」她說。

　　「是女兒還是兒子？多大了？」我很想確認她是否就是孩子的母親。

　　「我的女兒，五天了。」她說，話語間掩不住內心的驕傲。五天的產婦，就帶?孩子逛超市。

　　一個叫Shirly的朋友，剖腹生下兒子。第二天，我拿?鮮花去醫院祝賀她，正巧碰上護士來她房間，要扶她下床走路。剖腹產啊！第二天啊！護士對她說：「你完成第一次走路之後，就沒問題了，以後你可以自己下床走動了。」他們很重視產婦第一次下床的時間，且再三告誡你，第一次下床，一定要有護士陪?。第三天Shirly出院了，第五天她先生出差了。先生出差後，她把孩子放進車籃，開車送大女兒上幼稚園，之後辦事去。我對她說：「你行嗎？」

　　「辦完事情就可以休息了。」她說。

　　「孩子的爺爺奶奶不是來了嗎？」我有點心疼她。

　　「又不是我自己的父母，不好意思麻煩。」她說得很平靜。

　　「我媽媽明天來，可以請她幫忙。」她又說。親近母親勝過婆婆，這一點，看來是全世界女人的共性。

　　哈佛婦兒醫院鼓勵丈夫陪伴妻子生產，丈夫不在身邊的，由朋友陪伴。小女兒出生時，正值先生在香港出差，來不及趕回波士頓。情急之下朋友Tricia說她來做我的伴產人。我想也好，白人嘛，便於與醫生護士溝通。

　　美國人不把產婦當病人，產婦的食物冷熱不分。

　　小女兒出生後，護士問我：「你很累吧，想喝點什麼嗎？」她問得好輕鬆啊！把我當一名剛從球場上歸來的運動員。

　　「有什麼飲料？」我隨便問問，其實無心吃喝。

　　「橙汁、蘋果汁……」護士笑咪咪地說了一長串。

　　「蘋果汁吧。」我熟悉美國人的飲料清單，就是那些，我隨便點了一款。

　　她滿滿一杯端來，當看見那杯一半果汁一半冰塊的飲料時，我才想起忘了告訴她「不要加冰」。我感到無奈，怎麼是這樣！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如果是在中國，小心我投訴你，投訴你們不人道，給產婦送冰水。哎！中國人！美國人！

　　一輩子不喝熱飲，那是人家的習俗。只要你不申明「不要加冰」，餐廳和飲品店都給你冰飲。否則，最多給你不加冰的常溫水。常溫水，中國內地人叫「冷水」。「冷」，英語叫「cold」，「常溫」叫「regular」，是兩個完全獨立而互不相干的詞彙。中國和美國，我們與他們，連對水溫的定義都有差異。　　

（哈佛散記之十，逢星期三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