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門如史 白銀鑄就的無字豐碑
還未踏入寨子，一頂巨型的「銀帽」便鎮守於前——高十二米、寬十一米有餘的寨門，完全仿照苗族女性盛裝的「接龍帽」製成。陽光灑下，銀輝流轉，彷彿整座山門都在呼吸。
「這是六十多位寨裏工匠，用掉一噸多國庫白銀，花了半年多打造成的。」身着傳統服飾的嚮導龍曉梅仰頭介紹，語氣裏滿是自豪，「它不只是門，更是我們苗家的『臉面』和『史書』。」
細看這座銀門：頂部一對彎角昂首向天，那是苗族始祖蚩尤的圖騰，象徵著勇武與不屈；中部紋飾中，鳳翔於上，龍盤於下，清晰地銘刻着苗族母繫氏族「女為尊」的歷史印記；底部繪有湘西儺神，守護着這個民族對萬物有靈的古老信仰。
「很多人問，花這麼大代價建一座門值不值？」牛角山村黨總支書記、夯吾苗寨帶頭人龍獻文站在寨門前說，「對我們來說，值。它告訴每一個進來的人：這裏的歷史有多重，我們的文化自信就有多足。它更是鄉村振興的『銀鑰匙』，打開了旅遊發展的大門。」
白銀為史 鏨刻在金屬上的民族記憶
走進寨中的銀飾工坊，「叮叮噹噹」的敲擊聲如同苗嶺的心跳。銀匠傳人楊師傅正將一塊銀錠置於炭火，待其通紅後取出鍛打。火花四濺中，他向我們揭示了銀飾對苗族超越裝飾的意義。
「我們苗族沒有文字，歷史都穿在身上了。」楊師傅停下鎚子，指着一件即將完成的頭飾，「你看這衣服上的黑邊，記的是祖先戰敗後南遷的黑暗歲月；這牡丹花樣，說的是我們最早住在中原洛陽，思念故土啊；這彩虹條的三色，代表遷徙路上過的黃河、長江、洞庭湖……」
他拿起一根細如髮絲的銀絲：「為什麼我們『以銀為美』？老祖宗每次被迫遷徙，最值錢、最保值的銀子得帶走。怎麼帶方便？打上孔，串起來掛脖子上。後來，銀子越戴越多，越戴越大，就成了今天的盛裝。」2006年，這套完整的鍛制技藝被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
「農曆『三月三』，我們有『鬥銀節』。」石師傅笑道，「姑娘們把全部家當穿戴出來比試，看誰的銀飾多、大、美。『有衣無銀不成盛裝』嘛！」這背後，還有更深層的生存智慧：「過去男人斷後，女人帶着銀飾、老人孩子先跑，這叫『人走家隨』。銀飾還能試毒驗水，保障生存。」如今，這門古老技藝成了富民產業。工坊裏，二十多名學徒中有一半是返鄉青年。「以前出去打工，現在在家門口學手藝，一件複雜飾品能賣上萬元，不比在外掙得少。」年輕銀匠小龍說。
涅槃重生 火劫後的鄉村振興之路
站在寨子高處俯瞰，夯吾的民居布局靜訴着它的過往：下方是傳統干欄式木屋群，上方是整齊的現代磚房。這種「新舊共生」的景象，源自一場災難後的覺醒。
「2009年那場大火，燒掉了二十多棟老屋，也燒醒了我們。」龍獻文回憶道。災後重建沒有選擇「一刀切」的仿古包裝，而是遵循了「保護真實、發展有序」的原則：核心區的傳統木屋得到修繕加固，外圍則統一規劃建設新村。「窮的依然住木房，富的修起小洋樓，這才是真實、有生命力的鄉村。」
重建更是發展思路的重塑。夯吾苗寨所在的牛角山村，將危機轉化為契機，探索出一條「非遺引領、多產業融合」的振興之路。曾經的貧困村，如今村民人均年收入達3.26萬元，村集體總收入突破500萬元。
產業融合 四條渠道共挑「金扁擔」
「樹葉子能變成金葉子，全靠產業路走對了！」在村茶廠，村民龍光齊談起變化。牛角山村雖有種茶傳統，但過去規模小、銷路窄。村「兩委」帶頭推行土地流轉，免費供苗，統一收購，建起現代化茶廠。2024年茶產業產值達2.1億元，帶動戶均增收5萬元。
依託獨特苗族風情與茶山梯田，夯吾苗寨打造「茶園觀光+民俗體驗」品牌，年接待遊客近百萬人次，旅遊綜合收入達3.5億元。巫儺絕技、苗鼓互動讓遊客流連忘返。「以前種地糊口，現在家門口創業，收入比外出打工多！」龍光齊在寨裏經營特產商舖，加上土地租金、茶廠工資等，全家年純收入超6萬元。
銀飾鍛制、苗綉等非遺代表項目通過「傳習所+工坊+電商」模式煥發新生。2024年非遺手工藝品銷售額超千萬元，帶動200餘人就業。村裡還免費提供102間集體商舖，蒿草粑粑、湘西臘肉等土特產成為「網紅」商品，戶均年增收約5萬元。
村裡建設自來水設施並免費供應，為景區內農戶代繳電費，自2010年起代繳全村醫保。自1993年設立的教育基金，已獎勵200多名大學生。「政策兜底，讓我們敢闖敢幹。」多位村民表示。
治理智慧 古老宗族與現代制度的共鳴
夯吾的振興，離不開獨特的治理模式。這裏將苗族傳統宗族制度中的民主議事、集體決策與現代鄉村治理機制有機結合。
「大事小事，我們會請寨老、族老一起商量，這是苗家的老規矩。」龍獻文說，「但我們也健全了村民代表大會、村務公開這些現代制度。」這種融合在旅遊發展中效果顯著：如何分配旅遊收益、如何保護古寨風貌、如何管理商舖攤位……傳統智慧與現代規則共同作用，確保了發展的公平與可持續。
如今，夯吾苗寨1350個固定崗位讓青壯年返鄉就業，人均月工資4000元以上；土地流轉讓98%的農戶獲得租金，戶均年增收超萬元；村集體收入通過科學機制反哺村民，戶均年分紅4000多元。
記者手記
離開夯吾時，夕陽正為銀帽寨門鍍上最後一層金輝。工坊裏的敲擊聲已歇，但四方鼓廣場上，歡快的鼓點再次響起，遊客與村民手拉手跳起團圓舞。
在這裏，白銀的光澤穿越千年，照亮了一個民族的文化韌性；古老的鼓點應和時代，敲擊出鄉村振興的強勁節拍。夯吾苗寨的故事證明，最深沉的文脈傳承與最生動的當代實踐，可以如此永乳交融。當非遺真正「活」在生活裏、融入產業中，它便能成為跨越時空的橋樑，連接起一個民族的過去與未來，託舉起一方山水奔向共同富裕的明天。
這條「銀光裏的傳承與振興之路」，夯吾人正走得堅定而璀璨。（傅春桂、張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