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產品

首頁 > 文化 > 正文

第一次稿費是碗煨豬肉\石飛

時間:2016-06-23 03:15:49來源:大公網

  上世紀五十年代後期,我還是個懵懂的孩子,居然莫名其妙地做起了作家夢。作家夢,理該是書香門第的「基因」,我是白丁「基因」,祖上八代沒有讀書人。父親雖然是國家職工,也只念過半年私塾,等於半文盲,母親是斗大字不識一升的農婦。在我童年的記憶裏,家裏從來沒有見不到過一張字紙,更莫提書。這樣家庭出身的崽兒想當作家,無異於睡地摸天。

  我的作家夢,源於偶然。讀小學四年級那年冬天,遠鄉來了一批民夫扒白塘河,一個指揮所安在我家。我家偎河而居,施工前房子在堤外,竣工後房子在堤內,成了河灘人家。

  一個星期日,鵝毛大雪紛紛揚揚,民夫也不歇工,一個個雪人似的,推?土車(獨輪木?)來回跑,有的敞?懷,有的光?腳,臉上都冒?熱氣掛?汗珠。我很受感動,如實地把這個場景描述了下來,好像百把幾十個字的樣子。指揮長看到後,連聲誇讚寫得好,讓人抄在工地壁報上。晚飯時,他給我家送來了一碗粉絲煨豬肉。然後,撫摸?我的腦袋說:「小傢伙,這碗豬肉算是給你的稿費!」我不懂稿費是什麼意思,只是望?豬肉舌根直冒水,開心得不得了。那時候,豬肉是稀罕物,只有逢年過節才能吃到。指揮長還給我父親說:「你這兒子,是個當作家的料子!」父親根本不曉得作家是幹啥的,嘿嘿地陪個笑。從此,「作家」這個名詞便入了我的心,成為理想。我明白了,原來把自己看到的能感動自己的事情如實地寫出來,就是幹作家的活。這個幼稚的思維定式對我影響不小,後來作文都是循?這個路數來寫的,效果不錯,從小學到中學,我的作文成績一直頗受老師和同學們青睞。

  再後來,我知道了,當作家需要多讀書,於是就成了書痴。白天上學路上看,晚上在路燈下面瞅,還經常在上課時把小說放在課桌的肚子裏偷看。有次上學路上,光顧?默誦普希金,一傢伙撞到了電線杆上,額頭鼓起一個「牛」,到了班級裏,同學一齊取笑:「快看啊,腦袋長雞蛋了!」這個疙瘩直到現在也沒有完全消失,依然留?一個印記。讀高中時,我的外語課本很「花」,幾乎每一頁都抄有名言警句,與俄語單詞一塊背。之所以我的語彙庫存量尚可,與學生時代熟誦強記一些東西分不開。

  為夯實知識基礎,我下狠心要考大學深造。高中是拚死拚活的三年,早晨天一閃亮就起床到野外背外語,晚上要在教室裏熬到十一二點。當時高校的文史科只考政治、外語、作文、歷史,對作文我是信心滿滿,外語課文篇篇倒背如流,政治和歷史也是滾瓜爛熟,「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大學我是上定了。不是我自誇,老師和同學也都這麼認為。當年七月一日統考,體檢表、志願表等一應手續全辦理齊備。想不到,白白的躍躍欲試,白白的摩拳擦掌,六月十六日宣布高校推遲招生,停課鬧「革命」。接下來,同學們鬼迷心竅一般,發瘋地回應偉大領袖的號召,全身心地投入到「文革」紅流……大字報,大辯論,大批判,無休無止;大學夢,作家夢,皆成泡影。

  萬念俱灰,我墜入無限的懷疑和迷茫的深淵,之後便是消極、厭惡和逃避。一九六七年春,運動方興未艾,我斷然捨棄紅衛兵頭頭和「大聯合」、「三結合」的誘惑,默默地脫離「革命」,淒然栽進父親的所在單位幹臨時工。那些活,現在每一想起,不免害怕。我一米六四的瘦小個頭,要扛二百多斤重的大包,多數是棉花嘎子(機械擠壓成方的絮棉),硬如鐵塊,頸椎肩膀被磨出血,痂蛻成繭。不是在平地走,要登三節跳板,壘上二層樓高的垛頂。就這種苦力也幹不安穩,一九六八年八月十八日被「光榮」地「上山下鄉」,踏上了「改造」的路。好在老家在城郊農村,被安排到原籍插隊,免了去遠鄉或農場。

  與眾多的知青相比,我算個幸運兒。下鄉後,一天農活沒幹,恰逢大隊籌建合作醫療,我被安排在醫療所當會計兼赤腳醫生。

  安逸的日子,容易讓人手癢,神差鬼使地為大隊寫了兩篇新聞報道,一篇消息,一篇通訊,分別被省電台和省報採用。那時,發表文章不署作者姓名,我標的是「大隊報道組」,這下引起了不小的轟動,上面紛紛打聽筆桿子是誰,於是我受到了上面的注意。一九七○年秋縣委要求每個公社配備一名專職新聞幹部,公社便把我臨時抽上去了。一年多時間,我發表二百多篇新聞作品,不少是省台和省報發表的,數量品質均位居全縣前茅。因成績突出,一九七二年被破格提幹,知青生涯從此結束。接下來,兼做公社秘書,至一九七五年夏調離,總共發表了各類新聞作品千餘篇,於是就有一些人把我稱之為作家了。想來,很可笑,那些速朽的應時的垃圾文字,可以說一文不值,根本與作家搭不上邊。  

  真正從事文學創作,始於改革開放之初。我於一九七九年除夕寫出了處女作《老牛負石》,諷刺一頭僵化自賤的老牛,後由《無名文學》發表。

  矢志不渝,業餘筆耕三十多年,我歷來自稱寫手或寫作者,諱言是作家。是不是作家,靠作品證明。我發表和出版了這麼多東西,能否忝列作家之列?末流還是可以算得上的吧。末流作家也是作家,總算圓了孩童時代的作家夢,不免欣然。

最新要聞

最新要聞

最受歡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