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總是去想別人的事情，體會他們，痛一下，我以為我替他們痛了他們就不痛了，可是他們從來就沒有痛過。

　　1

　　格蕾絲當我是打卡機，每天早上六點都要跟我說早安，晚上十一點前再說晚安。有了格蕾絲，我連手機鬧鈴都不要設了，她比鬧鈴還準。

　　鬧鈴響完就算了，格蕾絲打完卡就開始說她的情人，那個情人每個晚上的情話都不重樣，格蕾絲再把那些不重樣的話複製給我。

　　起先的一個星期，我一字不漏地聽完了那些綿綿情話，可以這麼說，我快要瘋了。接下來的三個星期，我開始幹點別的，我刷了牙，洗了臉，坐到餐桌前，格蕾絲的話還沒有說完。我吃完早餐，搭上往金鐘的特快巴士，我們互相說拜拜，開始昏天黑地的一天。中間格蕾絲會給我發屏幕截圖，她跟情人往來的甜言蜜語，我直接就刪掉了，一個小時吃飯，我不想被別的東西打擾。傍晚我們都很忙，很多時候我要加班，格蕾絲要忙她的小孩，最瘋狂的時候她直接打電話給我，她的小孩們在電話那頭使勁地叫。晚上十一點，我往往剛剛到家，格蕾絲同我講了晚安，我洗了澡，去睡覺。我的睡覺就是睡覺，我也想有個男朋友捧住我的臉說親愛的讓我看看你的臉再睡啊，可是沒有，一個都沒有，我就睡?了。

　　我知道格蕾絲在十一點以後，那是她的小孩睡覺的時間，小孩們睡?了以後，她開始跟她的情人調情，微信做愛，第二天早上她會跟我早安，把文字的部分傳給我，視頻的內容複述一遍。她真的就當我是一個樹洞。

　　但是我知道這樣的日子不會長久的，愛情這個東西根本就是不存在，更何況是偷的情。我就等?那一天，我知道格蕾絲也是知道有那麼一天的，不知道她時刻準備好了沒有。

　　然後就是周末，我是說，別人的周末，我的星期六上午是要上班的，但是金鐘特快在星期六不開，我得去搭港鐵，再搭港鐵回家，下午格蕾絲就會說來找我玩，帶?她的那對雙胞胎小孩，我只好接受，整個星期六的下午我都得帶小孩，因為格蕾絲的工人放假了，格蕾絲去和情人約會了。

　　我就是有這麼一個朋友，沒有我的存在，她傾訴的慾望會把她自己弄瘋。

　　格蕾絲過來接雙胞胎的時候，往往還要再講一遍她的愛情。看在她總是給我帶外賣的份上，有時候是深井燒鵝，我一聲不吭，但我會知道那個星期六的下午他們是去了屯門。而且格蕾絲月末的派對我也總能夠參加，我也不是為了吃點什麼喝點什麼，她家的派對總是天台燒烤會，我倆唯一從美國帶到香港的東西，就是燒烤會，還有拖鞋，是的，我倆拍畢業合照的時候都沒有抱?公仔，英國人的那套，我倆穿?拖鞋，青春無敵，長袍都沒能夠遮得住我倆的腳背。

　　然後她就這麼嫁了人，生了小孩，她的碩士好像白念了，當然按照她老公的說法，女人的知識，唯一的用處就是用來管教小孩。所以格蕾絲很快就有了外遇。她有了外遇，我就得當她的護身符，已經五個月了。

　　實際上我也有點擔心這第六個月，因為我堅信三秒法則也堅信六個月習慣養成。我從來沒有把食物掉到地上超過三秒，我也是在第六個月徹底習慣了我在香港的生活。

　　令人擔心又令人期待的第六個月，格蕾絲和她的情人，不是在第六個月使偷情成為習慣，就是在第六個月令一切都結束。

　　2

　　夏天的最後一個周末，照舊的天台木地板，照舊的史努比棉花糖，照舊的披薩和醃過了的牛扒，香港烤什麼都是醃過了的，而且是生抽，照舊的一個人的我，照舊的坐在圓形陰影裏沒有靠背的一張椅子上面。我一點兒也不指望格蕾絲已經固定了的家長群還會再出現一個單身，格蕾絲還在電話裏講會來個單?的英國哥哥，眼睛碧藍碧藍的，那位哥哥果真是眼睛碧藍碧藍，可他還帶?三個小孩啊，兩個兒童一個嬰兒，餵奶的手勢嫻熟，我都震驚了。

　　我說格蕾絲你就當我是嫁不出去了是吧。格蕾絲說聽我一句話，你現在很好，這樣就很好，你這一輩子最不能犯的大錯誤就是嫁人，你當是忠言逆耳吧。

　　我說我當然知道。

　　然後我爸媽就到香港來了。我美漂的時候他們一年過來看我一次，我港漂的時候他們還是一年過來看我一次，我自己是不回家的了，我城已不是我的城，我現在漂?的這座城更不是我的城。

　　還有格蕾絲的爸媽，跟我爸媽是上午的飛機和下午的飛機。我們兩家什麼都是像的，暴躁的父親溫和的母親，生出來的暴躁又溫和的女兒，這個獨生子女美漂然後港漂，唯一的區別只是，格蕾絲終於嫁了，我沒有，而且看起來是永遠不會嫁了。

　　而我父母和格蕾絲父母唯一的區別只是，格蕾絲的父母搬過來了，將以香港為唯一永遠居住地，我父母卻是堅決不會放棄中國的生活的，即使我找到丈夫，生到小孩。

　　中秋節的前一天，我休假，我先去我父母住的酒店放下了一盒月餅，然後打電話給格蕾絲，我說我們一起去看看你爸媽吧。格蕾絲說沒空。我說那我自己過去看看你爸媽好了。

　　我們有什麼辦法呢。格蕾絲的母親說，格蕾絲太辛苦了。

　　我坐在房間中央的椅子上，不知道對?格蕾絲的爸媽說什麼好，我跟我自己的爸媽也是沒有話說的。

　　我們又只有這一個女兒，我們也不是一定要跟?她住。格蕾絲的母親說，我們也是有自己的生活的。

　　格蕾絲給她爸媽租了一套一室的居屋，她自己租的村屋，村屋可能是香港唯一一種像美國房子的房子了，獨幢樓，院子裏可以種點花，然後她家又買了一個一千尺私家樓的樓花，但是她沒有跟她爸媽講，而且我覺得她也不希望我跟她爸媽講。我當然問過她為什麼，她講私家樓寫的老公名字，所以沒必要講了。我說為什麼是你老公的名字，她說因為是我老公的錢啊。我說你老公的錢不是你們家庭的錢嗎？她說我老公的錢就是我老公的錢。我說可是你們都有了小孩，她說有小孩又怎麼了。我說好吧婚後買的樓應該算家庭的財產吧？以後離婚一人一半吧？香港的法律不保護婦女兒童的嗎？格蕾絲說我是學法律的嗎？而且我會離婚嗎？我說好吧。我說我也不是學法律的，香港的法律會保護婦女兒童嗎？

　　格蕾絲笑了一下。

　　香港好嗎？我問格蕾絲的父母。問完我也覺得我很奇怪，這句話好像是他們問我才對。

　　還好吧，格蕾絲的母親說。格蕾絲的父親眼睛盯?電視，一句話都沒有。

　　還方便的吧？我追加了一句，轉換了我的意思。

　　方便。格蕾絲的母親說，樓下就是街市，買東西方便的。

　　我沒有話了。

　　我穿過一個天橋去搭巴士，一堆老年人，坐在天橋的下面。每一個老年人都自己坐?，並不和其他的老年人說話。每一個老年人都不說話。

　　3

　　格蕾絲約我周末晚上喝一杯，我猶豫了一下。我說你還不如去看看你爸媽。她說看過了看過了，總不能天天看吧。

　　我倆沒有喝一杯，我們去金鐘轉了一圈。格蕾絲的車開得飛快，真的就像沒了頭的蒼蠅一樣。於是我疑心我在這個晚上就會看到什麼，可是沒有。格蕾絲把車泊在了路邊，我們下車走了一段，周圍的一切都沒讓我們停下來。她打了一些電話，那些電話也沒能讓她停下來。

　　我們找到一個路沿坐了下來，有人問我要不要吃麥當勞，我說不要，有人問格蕾絲要不要水，她說不要，謝謝。我們坐下來的時候是靠在一起的，她的鞋跟真的很高。旁邊的人放了一隻遙控飛機，夜都黑了，飛機頭的藍光閃得很鬼。格蕾絲還在打電話，飛快的廣東話，我完全沒有聽懂。

　　電話的間隙，我放了我手機裏的一段結他給她聽，只有結他，我就看?格蕾絲的眼淚流下來，然後她說要聽第二遍，我就放了第二遍。

　　她說他不來了。本來要來的，又不來了，老婆管得嚴。

　　那我們走吧，我站了起來。格蕾絲走在有點遠的旁邊，空曠的橋，我聽到格蕾絲說，我真的是太滿足了。

　　我說哦。

　　格蕾絲說我們去看了一場電影。

　　電影好看嗎？我說。

　　我是愛看電影的。格蕾絲說，你知道的。

　　我知道，我說。

　　我想的是，為什麼總是我順從他，見面就上床，我不應該也考慮一下我喜歡的嗎？既然我們是分攤費用。

　　我說是嗎。

　　格蕾絲說什麼是嗎。

　　我說偷情的費用還分攤。

　　格蕾絲說出軌好吧，各取所需，互不相欠。

　　我說好吧。

　　只是看?電影，我知道他是很急的了，但是他好努力地坐?，我知道他是不能等的了。格蕾絲說，我就伸出兩根手指，在他的肩上按了一下，我說別急，會給你的。

　　格蕾絲伸出兩根手指，在我的肩上按了一下，兩根手指的重量和溫度，我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很深的厭惡。

　　坐到車裏，我說偷情多少還有點情，即使是偷來的。

　　格蕾絲笑得大聲，我又不要情，反倒是負擔，我不要的，我只要性，他給我滿足。

　　我看?她，格蕾絲越來越像香港人了，大笑姑婆。

　　我接了一個電話，電話裏說，你那裏看得到月亮嗎？我說看不到。格蕾絲看了我一眼，我關了電話。

　　4

　　確切的第六個月。

　　格蕾絲叫我去旺角東接她的時候已經是十一點半，我說好的時候也沒有經過大腦，所以我去接她的時候還有港鐵，回家我只有的士了，我還在的士上吐了。

　　我只是不想格蕾絲躺在她家華麗的地磚上翻來翻去，至少不是今天。

　　我搭錯了電梯，然後我在電梯的鏡子裏看到了自己的臉，累到快要死了。

　　幾個小孩站在Neway的門前吹水，我走過去的時候他們全看?我，很快地散開，再過幾年，格蕾絲家的小孩也可以出來唱K了。

　　推開門，格蕾絲一個人在房間，唱得氣若遊絲。我說別唱了，回家。她繼續唱，唱完林憶蓮唱王菲。一邊唱一邊問我，喝點什麼？

　　不喝，我說。

　　唱什麼？她說。

　　不唱，我說。

　　她給她自己要了一杯熱檸茶。

　　他呢？

　　走了。格蕾絲說，他老婆會起疑心的。

　　為什麼唱K？不是應該去酒店開房嗎？好不容易的晚上，老公小孩留在家裏，我說。

　　我也是這麼說的。格蕾絲說，我正是這麼說的，一進這個房間的門。可是他要唱K，他很會唱。

　　我看?她，她手裏拿?帳單。

　　我說付了沒有。

　　格蕾絲突然很大聲，這就是我恨的地方！他說他現金帶得不夠，他說我們可以Share嗎？他從來不用信用卡因為老婆會檢查帳單，可是他明明有公司的信用卡。

　　我說格蕾絲你竟然跟這種男人上床。

　　我說格蕾絲回家好不好。

　　我說格蕾絲你也別再告訴我了，是我的負擔。

　　然後我就坐在的士上吐了。

　　格蕾絲在卡拉OK裏講的最後一句話是，他打動我是因為他說的，你是那種能夠讓我揮發出所有慾望的女人。

　　我說格蕾絲王菲的歌我一句也不會。

　　我坐在的士上吐得司機還以為我懷孕了。我總是去想別人的事情，體會他們，痛一下，我以為我替他們痛了他們就不痛了，可是他們從來就沒有痛過。

　　我也再沒有做過那個夢。地板是飄浮的，上面還蓋了一張地毯，精緻的拼貼，完全沒有縫隙，但確實是飄浮的。因為我的一個朋友進入了那個房間，地板就一片一片地塌陷下去，她就這麼摔死了。

　　回家的的士上，吐之前，我給格蕾絲發了一張合照，我拍的我們在下落的電梯裏，迷茫的兩張師奶的臉，長裙都沒能夠遮得住我倆的腳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