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前我插隊農村的時候,還不到十七周歲,很多事懵懵懂懂的。
那時我插隊的那個生產隊有個中年人家境很不好,孩子很多,但人看上去似乎挺義氣的,這就對上了我的個性。因此,冬天的晚上,我獨自一人沒事幹,有時會到他家裏坐坐,聊聊天什麼的。有一天晚上,坐在昏暗的煤油燈下,他皺着眉跟我說,快過年了,手頭有些緊,他想借這農閒之機,從本地販運蔬菜到外地,多少掙兩個錢全家好過年,希望我能夠借幾個錢給他做本錢。頭腦非常單純的我想也沒想,便借給了他十元錢。十元錢在今天當然微不足道,可在當年,那是我一個月的生活費——按照當時國家的政策,插隊知青下鄉的第一年,每個月政府發給十元錢的生活費。
接下來發生的事就有些匪夷所思了:也不要說過年前他沒有把借我的錢還給我,就是過年後也沒有,並且從此之後他絕口不提這事了,一直到我考到學校離開農村,有意無意地到他們家走了一趟之時都是這樣。
八年前,我與昔日插隊的地方重新建立起了聯繫,一年會重返那裏一到兩次。讓我十分驚訝的是,這位當年向我借錢的中年人——如今當然已經是六十開外的老年人了,不只絕口不提當年之事,並且還再次開口問我:「能不能借兩個錢我用用?」我先是一愣,隨後笑道:「真的不好意思。雖然說我確實還是有兩個錢的,但是在我們家是我太太當家,我能控制的數額非常有限,相信這點錢你是不感興趣的。」結果,他一笑,我也一笑。
年輕時的我,有些俠義,也有些天真,對於成年人,尤其是那些老於世故之人的思維是很不了解的,對於那些心計很深的人也缺乏必要的提防。或者說,我對於身邊的各種各樣的人,總是以十分善良的眼光去看待,認為他們一定跟我一樣樸實與善良,何況那位借我錢的中年人,家庭確實困難,很讓人同情,平時感覺上也很談得來。但我不知道的是,這世界上什麼樣的人都有,包括看上去很樸實、很善良但其實未必樸實與善良,可能在暗地裏盤算着你。所以,當年我被忽悠,蒙受了一定的經濟損失,事實上怪不得別人,只能怪自己,怪自己沒有多長一個心眼,怪自己太年輕、太幼稚了。
今天的我可不年輕了,孔子說「四十而不惑」,我都接近六十的人了,如果繼續如十七、八歲時那樣懵懵懂懂、糊裏糊塗,那麼,過去這幾十年的飯我不是白吃了?路不是白走了?並且我同時以為,從前犯下那樣低級的錯誤,別人可以同情與原諒,如果今天重犯昔日那樣的錯誤,那麼,即該被人笑話和蔑視了——你肩膀上長着的那玩意到底是不是腦袋?你真的一點記性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