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圖:年輕時的張愛玲\網絡圖片
台灣《印刻文學生活誌》七月號,刊登了張愛玲的遺作《愛憎表》,因為是根據手寫稿整理出來,內容有遺漏有重複,也有無法連貫的部分,更有一些個別字眼顯得格格不入。這麼多年來,張愛玲的遺稿都已經「打撈」得差不多了,這份「愛憎表」雖然先天不足,也自有其吸引力,滿足了張迷的最後想像。
內容只有三部分:一、最怕死;二、最恨有天才的女孩太早結婚;三、最喜歡愛德華八世。在短短的前言中,還提到有一篇「最愛吃叉燒炒飯」,但這篇大概散失了。
中學畢業班的學生每人要填一份「愛憎表」,這倒是新鮮事,我們讀中學時,從來沒有老師要求填這種表格。其實這是很好的題目,看一個孩子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就能看出其個性、興趣、心智成熟的程度,是趨於理性或趨於感性,學生填這張表,也等於將自己內心粗淺的人生觀梳理一遍。
張愛玲以少年時代的「愛憎表」作一個話題,衍化成幾篇散文,藉此回憶自己早年的家庭生活,用意不在愛什麼憎什麼,而在檢拾自己,緬懷往事。
張愛玲一生遺世獨立,打工多與他人格格不入,大部分時間窩在家裏,她的社會生活經驗大概沒怎麼隨着年齡增長而豐富(雖然她很小就很世故了),因此她的小說和散文,很多都寫自己身邊的生活,有的甚至同一題材一再重複。把自己的「愛憎表」拿來發揮一下,也算是回過頭去,檢視自己的生活軌跡,從中咀嚼人情世故,這也是張愛玲一貫的寫作策略。
一般說來,你要寫自己「最怕死」,總得羅列一些怕死的理由,要寫「最恨有天才的女孩太早結婚」,也總得說明天才女孩早結婚有什麼不好,至於「最喜歡愛德華八世」,也總得把他讓人喜歡的原因交代一下。但張愛玲完全「志不在此」,前面兩篇還能找到一點點蛛絲馬跡,後面一篇簡直連愛德華八世的名字都沒有出現過(整理者說明此篇有缺漏)。也就是說,「愛憎表」只是藉口,要寫什麼,姑奶奶自有主張。
三篇文章大量描寫她小時候的家庭生活細節,寫母親、姑姑和眾多傭人,多少涉及一點父親和他的女人「老八」,雖然是成年後回頭去敘述,但說起當年心事,顯見得她年幼就「人小鬼大」。因為父母都不在身邊,缺乏安全感,學會看人臉色,家庭生活不正常,心事特別曲折婉轉,沒有玩伴,便養成細緻觀察生活、體味人情世故的習慣,又喜歡看小說看電影,這些或許都成為後來走上文學寫作道路的必要鋪墊。
《愛憎表》開宗明義說「最怕死」,這就是她與眾不同之處。有多少人在中學時代認真思考過生死難題?窮學生一心掙扎向上,有錢的以為好日子沒有盡頭,死離他們太遠,但張愛玲唱歌居然唱「一天又過去了,離墳墓又近一天了。」莫非死亡的陰影那麼早就在她小小天靈蓋上徘徊?其實她也說自己「無腔無調,除了新文藝腔,雖是『強說愁』,但也有幾分悵惘」,看來「強說愁」也就為着那幾分悵惘。
死之可怕,當然因為生之可戀。張愛玲怕死,首先是搞不清楚死後的去處,不同宗教有不同說法,其一說死後進天堂與上帝同在,唱讚美詩,那與在生時每天上課前做的禮拜有什麼不同?結論是:「這樣的永生真是生不如死」,她要的是,「只有生生世世歷經人間的一切,才能夠滿足我對生命無饜的慾望。」
怕死是人同此心,對死亡的恐懼來自對死亡的無知,來自宗教對地獄黑暗的渲染。人間熱鬧好玩,死卻剝奪一切,不由分說。張愛玲大學畢業後大病兩場,差點死去,醫院裏鄰床一個十七歲女孩死了,引起看護欷歔,如此接近死亡,大概讓她嗅到死亡的「氣味」,因此種下「最怕死」的心事。
第二篇「最恨有天才的女孩太早結婚」,這句話完全是夫子自道。為什麼只恨「有天才的女孩早結婚」,莫非有天才的男孩早結婚就沒有問題?其實她並沒有給出足夠的理由來說明她的這個「恨」。她姑姑有一次說:「你娘想嫁掉你。」她母親又問她要不要燙頭髮,「都是一燙頭髮,做兩件新衣服,就是已經有人給介紹朋友,看兩場電影吃兩頓飯就結婚了。」於是她做了一個白日噩夢,夢見自己恍惚做了新娘子。
被早早嫁掉的恐懼一直伴隨她成長,因此她總是有一個陰影,生怕早結婚葬送自己的天才。
她又舉了一個同班同學葉蓮華,葉蓮華能作舊體詩,「九一八事變」後寫一首七絕,末尾兩句被老師「濃圈密點」大加讚賞,那兩句詩果然作得別出心裁:「塞外忽傳三省失,江山已缺一輪圓。」可惜葉蓮華未畢業就結婚去了,嫁給一個當舖老闆,一兩年內就聽說她死了,得什麼病不知道。
在張愛玲看來,如果葉蓮華不那麼早結婚,不但命會長得多,也可以作更多好詩。其實葉蓮華只是個案,張愛玲的陰影,至少還來自《紅樓夢》,她對此有物傷其類的切身感受。
《紅樓夢》裏寶玉有句話:「女兒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他又認為女孩子嫁了人後就變壞了,張愛玲對「紅樓」熟極如流,這些觀點不免也深植在心裏。女孩子未出嫁前純真爛漫,才情不受污染,出嫁後被柴米油鹽壓彎了腰,不免傖俗難耐,那時她原有的才情,恐怕也要消磨殆盡了。
張愛玲當然知道自己是有才情的,所以她在自己那篇《天才夢》一開首就說:「我是一個古怪的女孩,從小被目為天才,除了發展我的天才外別無生存的目標。」她母親和姑姑要她在學畫和學琴中間選一樣,她無可無不可地選了鋼琴,但到練琴時,她大都躲在鋼琴背後讀小說。她畫卡通,也只因為卡通是「畫」,而她又是影迷。總之雖然音樂和美術都是高尚情操,但她從來就沒打算滿足母親和姑姑強加於她的「天才夢」。
自小被灌輸是天才,又被大人逼着學這學那,看小說又要「躲」,總之和別人生活在一起,就要看別人臉色過日子,總不能讓自己的天性暢快抒發。再想起嫁人,要到一個陌生的家庭,和一個陌生男人同床異夢,替他大肚子生孩子,每日灑掃做羹湯,再不世的天才,也要被折磨得面無人色,更別提什麼創作了。
不過,張愛玲之「恨」,恨的只是「太早」,她並不一般地恨結婚,到後來,她和胡蘭成結婚時雖然才二十四歲,但在她的時代,也不算「太早」了。
「最喜歡愛德華八世」這一篇最怪,整篇長文連愛德華八世是什麼人都不提一字,更談不上為什麼「最喜歡」他了。一樣家庭生活的流水帳,一樣無主孤魂似的被大人弄這樣弄那樣,整篇文章讀完,你壓根兒就不明白她為什麼喜歡愛德華八世。
但這篇很奇怪地寫了很多她父親,甚至連帶交代不少父親繼室「老八」的生活瑣事。父親搬回家住,進宅那天大請客,請的都是「堂子」裏的女人,都姿色平庸,反倒是「老八」「薄施脂粉,鶴立雞群」。老八會照顧她,剪布給她做衣服,帶她出門去玩,冬天裏用黑絲絨斗篷包着她,這些細節都顯示一個沒有選擇權的小女孩,在尷尬的處境裏,身不由己地被成人擺弄的無奈。其間似乎有一點溫暖,有一點不自在,也有一點張愛玲常說的「悵惘」。
但這些都關愛德華八世何事呢?唯一可以想到的,是愛德華八世「不愛江山愛美人」,他的真愛為世人立了一個標桿,而對比起停妻再娶的父親,不事生產,終日與鴉片為伍,對子女不聞不問,一個腐朽的家庭養出來的腐朽子弟,居然是她張愛玲的父親,如此一對照,大概不可能不喜歡愛德華八世。
姑姑曾經問張愛玲:「嬸嬸姑姑你喜歡哪一個?」(張愛玲叫自己母親為嬸嬸),張愛玲先是推說「我去想想看」(小孩子一般遇此情況都會脫口而出,「我去想想看」顯見得有點心機),結果她斟酌了一番利害(因為她是嬸嬸的女兒,關係較深,如果使她生氣,大概也不會從此不理她),她很功利的回答「喜歡姑姑」。
同一個問題「老八」也問過她:「喜歡我還是喜歡你嬸嬸?」張愛玲還是乖巧地回答:「喜歡你。」她明白自己沒有說真話,日後她在教會學校讀到耶穌在最後的晚餐桌上告訴門徒猶大:「在雞鳴前你會背叛我三次。」總是想到她的那句答話。為討人歡心要說違心的話,這在她固然是無可奈何的事,因此也更顯得愛德華八世那種堅持自我、鄙視流俗的性格的可愛。
說這些話的時候,是她還被男傭人馱在肩上出門的年紀,最多也不過是四、五歲的模樣,但已經「老積」如此,對險惡的世道幾乎有一種先天的洞察和警惕,這樣的張愛玲,注定是要寫小說的。
《愛憎表》不能說是很成功的作品,但對認識張愛玲,倒是有不少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