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感情動物,前後三次來哈佛,這感情就隨緣而增。總是有興致看看舊居的新貌,總是有興致看看它四周的變化,這裏怎麼樣了,那裏又怎麼樣了。看着看着,從前那些不經意的事,就像種子似的在心中發芽了。
二十年很長,我想找出期間的變化。可是走來走去,卻發現那些建築的色彩依舊,沒有斑駁。我不明白,兩三百年的建築,美國總統換了無數屆,可這些建築怎麼還如此乾淨不染塵埃。它們老了,老得莊重典雅,留下厚重的文化沉澱。而有的地方,四五十年的樓房,甚至一二十年、二三十年,已苟延殘喘,不堪入目,等待重建項目的到來。是什麼原因呢?不知道有沒有人在比較和反思!
哈佛小院外,我當年打過工的燕京餐廳門面依舊,卻物是人非,沒有一個可以打招呼的人了。我們去森林街八號和埃爾文街五十二號看看,那裏有我們生活過的痕跡。站在森林街八號的樓下,望着二樓的那三個窗戶,我不知道它現在的住戶是誰,換過多少次主人。
我給女兒講述當年的故事:「波士頓有一條法令:下雪之後家家戶戶必須打掃自家的房前雪,否則,如有行人在房前滑倒,後果將由房子主人全權負責。」聽了我的講述,小女兒覺得有意思,就說:「這是波士頓居民的權責吧,想必大家都自覺遵守。」「當然,嚴厲的法制約束人的言行,也催生人的自覺性。每次下雪後,掃雪就成了波士頓居民的頭等大事。家裏沒勞動力的,花錢請專人打掃;不在家的,委託代理處理,沒有條件可講。」
看見小女兒聽得饒有興趣,我繼續自己的故事:「你看門外這條通往大街的小徑,不算長、卻好優雅!森林街八號有四戶人家,每逢大雪之後的清晨,你爸爸總是一大早就拿着鏟子下樓去,主動率先清掃小徑上的積雪。之後,才打掃路邊自家的汽車。為此,鄰居們都不勝感激。」聽完這段往事,小女兒不說話,她或許在想,這就是原本的爸爸了。
我又給她講述波士頓的十月:這裏的秋天好迷人,秋高氣爽,楓葉紅透。秋風吹拂時,紅葉飄逸,遍灑大地,滿街只是沙沙沙的落葉聲。大街上車多人少,清清靜靜的,清靜得除了落葉聲,就剩自己的腳步聲。
剛到美國時,我看着身邊的美國人和四周的環境,總覺得自己有別於他們,不是人種之別,是意識形態的,具體是什麼,又說不清楚。直到有一天我悟出點名堂,原來是我對美國人的預想出錯了,生活中的美國人都樸實、大方、自然。於是,我把從國內帶去的裙子、緊身衣、高跟鞋悄悄收起來,換成和當地人一樣大方的T恤、休閒褲、休閒鞋。我感到,自己開始入鄉隨俗!
帶着小女兒走過哈佛老院子,在電腦中心大樓外,我指着那裏的鵝卵石說:「當年你姐姐跟着爸爸媽媽來哈佛,她的第一張照片就是在這裏照的。」「想起了,就是穿短袖體恤、兩手插在褲兜裏的那張。」小女兒說。「是的,那時她還是個小學一年級女生。」我說。之後她跑過去,學着姐姐的姿勢,說:「媽媽,給我也拍一張。」快二十年了,時光流年,姐妹倆的照片居然可以重合。 (哈佛散記之二十九,逢星期三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