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衣節那天，我突然收到郵局送來的一個大包裹，那時，也就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我在幾百里之外的一個城市讀師範。

　　平時同學們也會收到郵局送來的包裹，都不大，包裹裏面不是筆墨紙硯，就是書籍資料，這樣的包裹用牛皮紙包裹，小巧玲瓏，跟一個個藝術品似的。我收到的那個包裹鼓鼓囊囊，跟龐然大物似的，是用蛇皮袋裝着的。說是蛇皮袋，其實就是裝化肥的袋子。這種蛇皮袋在我們鄉下很普遍，可是在我讀師範的那個城市裏還是比較新鮮的，因為我所讀的那家師範院校周圍沒有一片農田，不是高樓大廈就是柏油馬路；不是百貨公司就是供銷總社，想聞一點鄉下的泥土味都難。所以當郵遞員把那個大包裹交到我手裏的時候，立馬引來了不少同學的圍觀。有的說：「呀，裏面一定有很多好吃的。」 　　別看那時鄉下還不怎麼富裕，可是一年四季好吃的東西實在不少，比如去殼的花生米和板栗，烀熟切成片曬乾的紅薯，至於瓜果更是隨處可見。有的說：「裏面一定有不少好看的小說。」我讀高中時喜歡文學，一有空就看小說，不少同學跟我一樣也對文學有着強烈的愛好。當我打開那個蛇皮袋，同學們一下子傻眼了，大失所望，裏面既沒有好吃的，也沒有好看的，而是母親給我寄來了一件她親自縫製的棉襖。

　　那時我有個親戚在縣城的織布廠上班，他的廠裏什麼布都織，棉布織，化纖織。當然什麼顏色的都有。我到城裏上師範了，母親就在冬天來臨之前，也就是在寒衣節之前讓那位親戚選一種跟軍便服顏色差不多的布為我做了一件棉襖。提起軍便服，我還有一段割捨不斷的情結。這種棉襖綠色，短領，跟套被子似的上下都是用平行的針線縫起來的，輕巧緊身，一般都是纏穿，也就是不用外套衣服。當時很受一些人，特別是年輕人喜歡。我讀高中時就有人開始穿這種棉襖了。我也想有一件這樣的棉襖，只是我兄弟姐妹八九個，我常常穿哥哥們上一年穿小了的衣服，冬天到來了，我穿他們穿小了的棉襖也不例外。冬天能穿上軍便服棉襖跟其他人一樣過冬一直是我的夢想。母親親手做的棉襖跟在供銷社裏賣的軍便服棉襖怎樣呢？會不會土裏土氣，穿在身上，行走在城市的大街小巷招來一些異樣的目光呢？ 　　母親不識什麼字，最多在大集體時進過幾個冬天的掃盲班，可是心靈手巧，不管什麼樣的服裝時興了，只要母親知道了，見着那服裝一眼，都能像模像樣地做出來。母親親手縫製的棉襖一點兒不比供銷社裏賣的樣式差。我匆匆忙忙把母親親手為我縫製的棉襖從蛇皮袋裏取出來就要試穿一下，可很快我又停住了，一張如千紙鶴似的紙片落到了我的腳前，那是母親寫給我的一封信。母親在一頁白紙上歪歪扭扭寫了幾句話：「小巴（那時鄉下人都這麼稱呼自己的孩子，有時孩子大了，習慣了，父母還這麼叫），別人的一件棉襖也不過一兩斤重，你的這件棉襖是別人的一倍重呢。」我體質比較弱，一到冬天手腳都凍成了饅頭，母親還說從供銷社買來的軍便服好看是好看，可是很薄，擋不了冬天的寒冷，她就用三四斤新棉花給遠在城市讀師範的我做了一件厚棉襖。

　　那時的大學免費，我們吃喝拉撒都是公家的，就連每學期幾十塊錢的大學費用也是公家出。讀師範的我已經成為半個城市人，半個公家人了，應該是衣食無憂，可是母親還為我郵寄棉襖。我熱淚盈眶，心裏暖暖的，先不穿在身上，而是低下頭，緊緊地把臉貼在那件棉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