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童年,有一個願望,就是盡早看到火車。
第一次見到火車的照片,是從牆貼的畫報上。大些的小夥伴說,這是火車。我驚住了,這龐然大物,怪怪的,火車也是車,我以父親的獨輪車為參照物的,獨輪車的車輪能轉,車廂能裝東西,車把是用來驅動的,火車,則完全是另一副樣子。我的好奇心開始萌發。
一天,吃完晚飯,我向父親請求,想去縣城看火車。父親說:「小孩子家看什麼火車,等將來有出息了,到城裏工作,就天天可見到火車了。」那年,我七歲,離長大成人還得好多年,要等多長時間,才能看到火車啊!於是我學習和打豬草格外賣力,也許因我出色的表現,不等長大,父親一高興,就能帶上我,去看火車呢。
那天,鄰居一位大叔,給我家送來一包東西,用薄薄紙裹着,紙是透明的,放在桌子上。大叔走出去,我也不敢妄動,聞一聞,一股幽香撲面而來,誘惑得我不忍離開,用黢黑的小手,輕輕在紙上按一下,像棉花般柔軟,悄悄揭開油紙一角,燦燦金光閃過。父親從這東西上扯下一小塊給我,我嚼在嘴中,味道別提有多美了,這是我平生第一次吃到這樣好吃、後來才知道名字叫麵包的東西。還想吃,但家人這個扯一塊、那個扯一塊,沒有了,只留下一張沾滿油漬的薄紙。
父親說,別扔了,多油亮的一張紙啊。這張紙被恭敬地放在廚具裏,我每天放學回到家,就聞到一股麵包香,在生活饑饉的年代,這是多麼高貴的味道。父親說,送麵包的大叔,在城裏做事,是坐火車來的,麵包只有城裏有,咱鄉下沒有。從此,我每逢聞到這紙香,想到味美的麵包,就想看那能夠去遠方的火車。
家鄉距縣城有七十里的崎嶇土路,農閒時,村裏有養驢的去拉腳,送人去縣城坐火車。鄰居張大伯就是拉腳人,他家的驢車,停放在我家房後狹長胡同裏。要是能坐上這輛驢車,就能去縣城看到火車了。我經常看反特、打日本鬼子的露天電影,那裏地下黨與敵人智鬥場面,對我很有啟發,我的想法,也就變成實際行動了。我知道明天張大伯去拉腳,坐車的人,在五里之外的村子裏。車廂的後面有一個閘板,新鮮的草料就在車廂裏,那草很厚,我想,要是藏在草堆裏,神不知鬼不覺的,就能隨車到縣城見到火車了。
第二天,天幕朦朧,我和母親謊稱,和鄰居劉哥一起去割草,背起竹背篼就出了門。看到那車還在原來的地方,我把竹背篼甩在一邊,鑽到了車廂草堆裏。我身子蜷縮着,不動彈,大氣不敢喘一口,張大伯沒發現,套上毛驢就出發了。本來車廂裏的草很厚的,但是,路不平,隨着道路的顛簸,草漸漸往後面溜去,蓋在我身上的草,漸漸地薄了,透過草的縫隙,星星俯視着我,用點點光輝向我打招呼,我哪有閒情逸致,急着看火車呢,我把頭扭過來,慢慢用手把旁邊的飼草一把把拉來,蓋在身上。星星不見了,但我的心,安定許多。
遇到一道坎,車子抖一個,我身上的草,往腳底方向移去。我拚命拽草,但草離得遠,拉不上來,起身怕被發現,怎麼辦,我絕望了。我用力向遠方抓去,抓到一個麻袋片,這是大伯為苫蓋草料預備的,麻袋片正好能把我的身體蓋上,我的兩隻手分別抓着麻袋片左右兩個角,兩隻腳踩着車廂擋板,支撐着身子。有了這張麻袋片,路再顛簸,車廂再傾斜,我也不會暴露了。我噓了一口氣。到縣城看火車,估計沒問題了。
驢車在一個村子裏停下,坐車人就在這個村子裏。聽到大伯和一個女人說話的聲音。幾點的火車?大伯問。未聽清那女人回答是幾點鐘,只聽大伯說,時間還來得及,把應該帶的東西帶全了,要是半路上突然想起還有什麼東西未帶,折回來再取,那可就晚點了。「想全了。」聽到女人說。「那咱們走吧。」大伯說。
那頭毛驢朝着天哇哇的叫幾聲,也許是聞到了路旁的草香,拉着車就往路旁扭動,大伯喃喃道:「不是夜裏加草料了嗎,莫非還未吃飽?」大伯拽了一下繮繩,把車往路中心靠了靠,轉身去車廂裏抓草,是大伯憐惜這頭驢,還要走幾十里的路,儘管驢子不餓,但是,既然驢子還想吃,就抓一把草,激勵一下牠吧。大伯沒抓到草,卻抓到了麻袋片,要把麻袋片扯開,再抓底下的草,可麻袋片被我緊緊拽着,怎麼也抓不動,大伯用了大力氣,扯開了,把大伯嚇了一跳:「怎麼,車上還有個孩子?」
我戰戰兢兢起來,說:「大伯,是我啊。」
「小虎,你藏在這裏幹什麼?」
我說:「我想去縣城看火車。」「你父母知道嗎?他們不知道,那我可不敢帶,你快回家吧。」「大伯,我自己回家吧。時間還來得及。」「大伯給你拉回去,見到你的父母,我才放心啊。」大伯把毛驢趕得噠噠響。到家以後,母親正拿着竹背篼在村頭眺望着呢,她把整個村子都找遍了,也沒找到,心裏急着呢。
張大伯對我的母親說:「車廂裏還有空地方,讓小虎跟車一趟看火車吧。」母親說:「他還要上學,等放假再說吧。」這一等就是十多年,直到我十八歲,有了去縣城的機會,才圓夙願。
高曉松引用一首詩的句子,被廣泛流傳:「生活不只有眼前的苟且,還有詩和遠方。」
我童年生活的詩和遠方很具體,那就是能盡早看到火車,這要求並不算過高,但確難以實現,艷羨現在的孩子們見多識廣,不會再有那樣的窘況,這也從一個側面說明時代在發展,社會在進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