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媳從老家回來,說去老宅子裏看過,發現草間的屋頂整個塌了下來,後院磚地上長滿了齊膝高的草,說得我心裏悵悵的。
多年來老宅子已經沒有親人住,前落租給商家作貨倉,後落租給一戶住家,大概屋空人稀,早晚不自在,後來也搬走了。如此偌大一個宅院,就越發荒涼起來。
老宅子是太祖父手上建起來的,祖父到菲律賓後,前落重修了一次,後落一直沒有徹底翻修,常年風雨侵襲,屋頂先撐不住。後院磚縫裏從前也有草長出來,但家人總是隨見隨除,現在沒人照管了,草自顧瘋長,整個後落也就幾乎成了廢墟。
所謂草間,可能是前輩人叫慣,我們懂事後,那裏就不放柴草。因為在廚房緊鄰,平常權充飯廳,真正堆柴草的,是在草間後面一個小套間,旁邊是洗澡間。
老家宅子分前後落,前落有個院子,有三四十平米那麼大,祖上種下來兩株葡萄,秋天收了葡萄還能送給親友。院子裏也先後種過香蕉和番石榴,都有收成,自家院落的產出,吃來特別香甜。雨簷前空地上種過含俏和玫瑰,祖母有時吩咐女傭摘了花蕾,插在她的髮髻上,有時把含俏花包在小手絹裏,讓我們放在口袋裏,香兩三天。春天葡萄抽枝發芽,含俏和玫瑰次第開花,蜂蝶穿飛,燕子在屋簷下築巢,一屋子生命茁長的喜悅,陪伴我們長大。
與前院相比,後院是家居生活的基地,面積約略二三十平米,地上鋪了方磚。南北兩面牆下,各用長條石板搭了兩排座位,石板寬厚平整,除了暑熱日子,早晚都有微微的涼意,或坐或躺,寬舒自在。院子中間不知從什麼年月起,就有一個石鼓,石鼓中空,插了一枝枯樹枝,女傭洗了衣服,就用枯枝上的叉丫架竹竿,把衣服晾得滿院花枝招展。
石板有時會用來曬東西,竹籮上攤開菜乾、魚乾,有時是一些祖母、太祖母的舊衣褂。南邊牆根下的石板上,常年坐着幾個陶罐,都是自家醃製的豆豉和麵豉。祖母做豆豉是大工程,通常都在霉雨季節,大半鍋黃豆煮熟了放涼,在草間用鋪板長椅架了一張床,床上擱一個大竹籮。將黃豆拌了麵粉,小山一樣堆起,上面覆一塊紗布,關緊門窗。過幾天豆上長起綠色長毛,然後小心舀進陶罐,加鹽加水,在罐口的凹坑裏注水,再以小碗反扣在凹坑裏以隔絕空氣。如此十天半月後,祖母虔誠地揭開罐口的小碗,用手指沾了一點豆豉汁嘗嘗,滿意地點點頭,然後喜不自勝地公告親友。
大清早祖母在那裏與鄰居的嬸婆互相問候:「起得早啊!」「今天會熱啊!」「要變天了,昨晚起了風。」如此等等,尋常日子中尋常的情意,不經意間,數十年人生翻了過去。
早餐前祖母會在那裏梳頭,大石板上放了一應器具,很繁複的手續,很莊嚴的神色。用一種木片浸泡的膠質水沾頭髮,小心絞成一股,然後盤起來,堆成一個髻,髻上再套一個黑線網,網上斜插兩枝金質髮簪,再橫插一枝鏤金線的簪花,前後總要半個小時方大功告成。
南方夏天酷熱,太陽下山後,女傭會打來井水,把石板和石板後的灰牆都潑水降溫,晚上在那裏乘涼時,暑氣已消得七七八八。繁星滿天,涼風匝地,左鄰右舍的叔公嬸婆都來了,高椅矮櫈,蒲扇紙煙,東家長西家短,天上飛地上走,聊到最後,大家都倦了,叔公會講起早年在香港的吃食,如何的奇珍異獸,如何的巧烹精調,說得人人吞口水,叔公說一句:「講吃煞尾」(談吃的結尾),於是各自起身回房,一夜無話。
中秋夜我們在後院裏賭月餅,那是閩南風俗。那時節街上有各式套裝月餅出售,豆沙餡、肉餡等等不同,每套月餅依名號不同而有大小不一數量不等的月餅,「狀元」最大只有一個,依次是榜眼、探花、三會、四進、二舉、一秀。月餅攤放桌上,中間一個大海碗,一副骰子,各人投骰子進海碗裏,跳出不同花色,取回不同大小的月餅。
月明星稀,群情亢奮,笑鬧聲盈耳不息。賭完月餅,沖一壺熱茶,吃一塊月餅,點幾個綵燈,道幾句家常。賭餅過程的刺激,各人得失的調侃,成了數日間的話題。不知道是哪一代的祖先發明了這種好玩的遊戲,寓親情友情於嬉鬧之間,贏了也不過得點口舌便宜,輸了也心甘情願自嘲一番,而一個中秋節,便不只賞月遊燈那麼單調,成了與眾同樂的好日子。
冬天日光稀罕,晴朗的日子女傭把被褥搬到後院來曬,也是長條板櫈上架鋪板,將被褥攤開曬半天。有時我們拿了書,就躺在軟綿綿被褥中間看一會書,陽光刺眼,容易疲倦,但那種舒適鬆弛的感覺,卻是尋常難得。看累了瞇起眼歇息,眼皮上一片無垠的粉紅,鼻端有一種陳舊迷糊的乾燥氣味,耳朵裏湧進混沌難辨的雜聲,遠近的人語參差,母雞咯咯叫,廚房裏鍋鏟磕碰,還有隱隱約約外面樹梢上的鳥語啁啾。
太祖母去世時,出殯那天要辦酒席,廚師就在後院搭棚子架大鍋作灶,那天中午大雨傾盆,雨水從布棚上瀉下來,人們慌忙將做好的半成品往草間裏搬。後來布棚受不住積水整個塌下來,把一棚子雨水都倒進鍋裏,也不知那半鍋雨水,後來是不是就做了羹湯。
等到我結婚時辦酒席,後院還是廚師架鍋灶的地方,那晚沒資格坐席,自己要穿梭在酒席和後院之間傳菜,酒席完了又鬧新房,鬧完了送客已經深夜,那晚基本就沒有飯菜落肚。第二天早上「破菜尾」(老家風俗,辦完酒席的剩菜,次日都要另外混煮出來吃光),吃起來竟如山珍海味的可口。
結婚後次年兒子出生了,我從單位請假回來侍產,回單位前,實在捨不得剛出生的孩子。那天將他包裹在一條大披風中,抱到後院曬太陽,因怕他冷,妻子特地將一條紗巾覆在他臉上。誰知初生兒不慣日光,太陽曬着又焗在紗巾裏,第二天兒子發了風疹,看醫生吃藥,折騰了幾天才好。
如今兒子已是三十多歲的大男人,遠在三藩市電腦行當裏謀生,那天和他說起老宅子屋塌長草的事,兒子卻反應平淡。他四歲時離家,後來偶爾也回去過,但終究童年的記憶都模糊了,想來關於老宅子的舊事,也只有我們這一代慢慢緬懷了。
今日社會一日三變,新事物層出不窮,舊傳統一點點剝蝕。眼下衣食無憂,一切都方便快捷,一切也都轉眼而逝,風過不留痕。不知為什麼,唯有從前那些老日子,時不時惹起那麼一點閒愁,就算一個尋常庭院,裏頭也不經意就繫住春花秋月,夏雨冬陽,包藏了生命的滄桑變故,悲喜煩憂,想起來都有點感傷。不管如何,你回頭看去,那才是實實在在的人生,那些踏實生存的感覺,只怕是一去不復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