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圖:《黑暗之城:九龍城寨的日與夜》記錄了九龍城寨最後的光景 作者供圖
電影最美妙的地方在於為人們製造幻想,從而彌補現實生活中的遺憾,當然,除此之外,重現歷史,回味過往,思考將來也都是光影世界可以帶給觀影者的附加感受。劉德華和甄子丹合作的《追龍》正正體現了電影的諸多奇妙之處。它未必符合史實,未必盡善盡美,但卻能帶給觀眾無限的回想與感嘆。
關於這部作品本身,我想有不少人都頗有心得見解,我就不多做長談了。令我感慨萬千的,並不是曾經風光無限的「五億探長」亦非那末路梟雄「跛豪」,而是影片中重現出來的那座城,那座消失了的黑暗之城——九龍城寨。
九龍城寨是香港一段歷史的見證者,也是老九龍區內一片「三不管」的魚龍混雜之所。有人說這裏像熱帶雨林,陰暗、潮濕、悶熱,不同的是,熱帶雨林只滋生蚊蟲,而這裏繁衍罪惡。在上世紀九十年代以前的香港,九龍城寨的確是罪惡的代名詞,也正如《追龍》所示範的那般,港片中暴力與犯罪的靈感大多來源於此地。
可是,在罪惡之外,這座灰暗又不見天日的建築結構,也曾經給了戰亂中失去家園的人們一個安身之所,也曾經給了漂泊在港的異鄉人一個容身之地。甚至,在上世紀三十年代時,九龍城寨因為保留着中國傳統的生活方式被當時的殖民者當做香港的「中國城」,同時也成為當時的歐洲遊客們來港的必去景點之一。
隨着一九九三年拆遷的巨錘落下,九龍城寨被拆,這座神秘又帶有灰暗色彩的建築結構究竟是個怎樣的所在成為了謎團,人們再也無從考察。此後,那裏的人與事也如那座城一般一夜之間消失無蹤,似乎所有的罪惡也都埋藏進了歷史的洪流中。可這世間哪有不透風的牆,哪有蓋得住的黑暗?
在九龍城寨被拆之前,加拿大攝影師Greg Girard和華裔建築師林保賢曾多次進入九龍城寨進行勘察和拍攝,並把搜集到的資料和照片編錄成影集——《黑暗之城:九龍城寨的日與夜》(City of Darkness)。通過Greg Girard的鏡頭和林保賢的描述,我們不難從中一窺那座城中之城最後的流年光景。
九龍城寨坐落在香港九龍城東北部,始建於宋代,原是管控食鹽貿易的軍事哨所。一八四二年《南京條約》簽訂,香港島被割讓給英國政府,這座地處九龍的哨所便有了極為重要的戰略地位。此後,清政府不斷擴建、增防,並於一八四七年築起城牆,這裏成了名副其實的「寨城」。清政府的動作令英國政府感到不滿。一八九九年,英國政府不顧《展拓香港界址專條》的規定,攻下九龍城寨,趕走清政府官員。清政府與英政府就九龍城寨的歸屬權一直存在爭議,可事實上,雙方都沒有實施行政管理權。九龍城寨自此陷入了無政府狀態,居民也開始湧入昔日的軍事要塞。
於是,九龍城寨成為了一個奇特的社群,在近百年的時間裏,九龍城寨沒有法律、漠視基本服務、規劃條例或建築標準,但它不但繼續存在,而且在時代的浪潮裏應運發展。二戰爆發後,為躲避動盪時局,大量難民湧入九龍城寨,在佔地僅二點八公頃的九龍城寨裏,曾居住着三萬餘人,人口密度之高簡直駭人聽聞。面對這樣的混亂情況,港英政府徹底放棄管理,香港的黑社會組織控制了九龍城寨,這裏徹底地成為了「三不管」之地,成為了罪惡的溫床。
不難想像,在人口密度如此擁擠的空間裏,九龍城寨的生存條件極差。這裏垃圾堆積成山,貓鼠同處不在話下,就連用水和用電在這裏都是大問題。九龍城寨的電力供給嚴重不足,大量線路超載,火災隱患嚴重,最終在一九七七年發生了大火災。但不管城外的人怎麼看,對於九龍城寨裏的居民來說,這就是他們的家與歸宿。對於弱者而言,尤其對於老人和孩子,城寨的條件再差,他們也擁有着最基本的尊重和保護。
一九八四年中英兩國簽署《中英聯合聲明》時,雙方政府一致同意拆除九龍城寨。這裏的三萬餘居民,超過一半都遷入了公屋或臨時居住房,其餘要麼離開香港,要麼買下了香港的屋苑。一九九三年三月二十三日,拆除工作正式開始,一直持續到次年四月才結束。一個月後,九龍城寨原址上建起了一座公園,那便是如今的九龍寨城公園。
九龍寨城公園綠草如茵,再不見當初的黑暗與髒亂,但無論歲月如何荏苒,光陰如何變換,黑暗之城留下的是一段屬於香港,屬於那個時代的獨特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