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五年,三十五歲的一代才女張愛玲搭乘郵輪去美國,她知道這一去再也不復返,看着濤濤海水佇立涕泣。赴美前,她曾在香港小住過三年,自此,她再也沒有回來看一眼熟悉的上海和曾經相依為命的姑姑。可以這麼說,張愛玲前半生的絢爛給了上海,而後半生的寂靜留在美國。
離開上海的複雜心情,在她的文字裏可以找到蛛絲馬跡。作家借小說《浮花浪蕊》裏洛貞回憶過羅湖橋的心情表達出來:「羅湖的橋也有屋頂,粗糙的木牆板上,隔一截路挖出一隻小窗洞,開在一人高之上,使人看不見外面……她拎着兩隻笨重的皮箱,一步一磕一碰,心慌意亂中也像是踩着一硬一軟。」
作為張大才女的「鐵粉」,對她的一切我都頗感興趣。那天,小友邀請我去探訪張愛玲在滬各個時期的印跡時,我簡直要歡呼雀躍了。
第一站是出生地,一九二○年九月三十日,張愛玲出生在原上海麥根路─曾外祖父親李鴻章的老宅子裏,這條路現已更名為康定東路八十五號。在這座優秀歷史建築上標註:獨立式花園住宅……著名作家張愛玲於一九二○─一九三○年居住於此。但現在這裏是石門二路社區文化活動中心,人來人往的多是退休老人。裏面還設立了一間張愛玲書屋,供我等前來的張迷緬懷。二樓是武定書場,上書周一、周三有評彈專場,想必張愛玲的靈魂聽到家鄉的評彈聲也會抿嘴一笑吧。
走進張愛玲書屋,古樸雅致,牆上掛着她的盛年玉照,就是那張着名的着旗袍,頭微微揚起,傲然看人世間的照片,書櫃裏收藏着各種版本的張愛玲作品,光是別人為她所作的傳記也不下幾十本。在收藏櫃,擺放着她從幼年到中年的照片、在上海時發表的各種雜誌以及所登上的雜誌封面照。
而常德公寓,則是張愛玲在滬時最有名的住所了。她在這裏創作出《沉香屑─第一爐香》、《沉香屑─第二爐香》、《傾城之戀》、《金鎖記》、《紅玫瑰與白玫瑰》等驚世之作。至今仍記得自己讀《傾城之戀》時的驚艷,本來以為是寫一個傾國傾城美人的戀愛故事,不料講的卻是一座城,在戰爭中被摧毀傾倒來成全一對亂世男女若有若無的愛情。張愛玲的文字的確有驚人天分,作家阿誠曾如此寫第一次讀張愛玲:「記得是八四年底,忽然有一天翻上海的《收穫》雜誌,見到《傾城之戀》,讀後納悶了好幾天,心想上海真是藏龍卧虎之地,這『張愛玲』不知是躲在哪個里弄工廠的高手,偶然投的一篇就如此驚人。心下慚愧自己當年剛發了一篇小說,這張愛玲不知如何冷笑呢。」
住在常德公寓的六年是盛開的張愛玲,那時,她的風頭無兩。收穫的不只是事業上,還有一段使她歡喜使她枯萎的愛情。因文字慕名前來的浪子胡蘭成,是才女一生都躲不過去的劫。他們在公寓的陽台上說着情話,漫山遍野都是今天。轉眼間,才子的身邊又換新人。
小友拉我去南京西路的凱司令西點屋時,立即一人點了一份張愛玲最愛吃的栗子蛋糕,真的很美味。這是她和炎櫻常來喝咖啡吃蛋糕的地方,但她們從來都是AA制。這上海女人的一貫作派,至今仍沿襲如此,但也恰恰是我最欣賞的地方,很多女人的友情起初都不談錢,最後卻還是因為錢傷了情。
最後一站,是張愛玲和姑姑住在黃河路長江公寓(原卡爾登公寓)的三○一室。時間大約是一九四八年以後,在這裏,張愛玲完成了電影劇本《不了情》、《太太萬歲》,應該在這個時候,她結識了導演桑弧,他們之間有過一段清奇的戀情,卻終將擦身而過。在《小團圓》裏作家淡淡地卻又深情地道出這段感情,而讀者卻看得驚心動魄,喟然長嘆。說自己是漢奸妻,是殘花敗柳,那段時期的她心情是多麼灰暗。
卡爾登公寓已然老舊,才女與姑姑住過的門前有隻會說話的鳥,見人就用上海話打招呼:「飯七古了伐?」,窗口傳出講滬語搓麻將的老人聲音。
這是張愛玲在上海最後生活過的地方。一九五二年七月,三十二歲的才女隻身離開大陸。八月,弟弟張子靜從浦東過江來找姐姐。姑姑告訴他,姐姐已經走了。張子靜掉了淚,他不理解為什麼自己的親姐姐離開時為什麼都不告訴他。
卡爾登公寓的對面,是曾號稱遠東第一高樓飯店─國際飯店。據說這裏的蝴蝶酥最好吃,我也想買,但看到排隊的人群已到五里開外,於是,放棄。
我只是想,如果張愛玲還活着,能回來看一眼曾經住過的地方,一定也像離開時淚水漣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