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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艾黎:為黎明培育人才\何雁

時間:2017-11-05 03:15:25來源:大公網

  圖:二○一二年九月,莫里斯夫婦在蘭州,向艾黎銅像敬獻花籃

  艾黎先去山丹,租下已經廢棄的發塔寺。馬步芳部隊曾在寺內駐紮過,門窗被卸掉燒火用了,柱子也被餓馬啃得坑坑窪窪,幾百尊佛像坐在四面透風的廟堂裏,整個地方破爛不堪。隨後,艾黎返回蘭州,去接第一批三十三名學生。他們已從雙石鋪抵達蘭州。

  艱難開創時期

  一九四四年十二月二十一日,艾黎租到一輛「羊毛車」,孩子們把鋪蓋卷與所購物品,包括四大缸鹹豆辣椒一起裝上舊卡車。每人一身新棉襖,外加一件老羊皮襖。孩子們用帽子護住耳朵,背朝刺骨高原寒風而坐,風沙太大,就用小手巾捂住鼻子。路上一共走了四天。

  抵達山丹第二天上午,學校開始上課。下午是修廟,用到處揀來的磚頭鋪地。這座搖搖欲墜的破廟,一天天像個樣兒了。

  次年二月,艾黎終於聽到,喬治.何克帶領學生們抵達蘭州消息。何克還採購一批物資設備,僱了幾輛卡車運往山丹。一路上遇到不少險情,除一名學生因心臟病死於蘭州,其餘全部抵達。

  不幸的事情發生了。一九四五年七月,何克與學生們打籃球時,碰破了腳趾。一天,何克感到顎部酸痛,請來當地衛生站長診治,以為是傷風感冒。傍晚,艾黎看見他坐在那裏,手托着下巴,樣子很痛苦,面前放着饅頭與一碗菜湯,已經放涼了。

  第二天早晨,學生們要步行去焉支山,艾黎去看望何克。他躺在床上,說:「去吧!你們回來時,我會好些。」艾黎剛離開,何克就出現第一次痙攣,派人把他叫回來。這時,艾黎斷定何克是破傷風,開始進行搶救。

  七月二十二日,艾黎與兩個學生一起值班看護。何克要了紙筆,寫道:「把我的一切獻給培黎學校。」當第一批學生從山裏回來,他顯得平靜與輕鬆起來,直到突然窒息。孩子們衝進屋裏,用何克教的人工呼吸進行搶救。最後,他們猛然意識到,他真的死了,便悄悄地走出門,失聲痛哭。

  何克安葬在校南門外,靠近弱水河一塊荒地上。後來,蓋起一座涼亭,兩側各豎起一個籃球架,周圍陸續建立毛紡、造紙、玻璃與瓷器組。艾黎認為,對何克最好的墓誌銘莫過於:「他的一生與工作,使原來寸草不生的地方,變得芳草如茵。」

  遷來山丹一年後,最振奮人心的是,學校在城南接受約兩萬畝荒地,修了一條橫跨山谷頂端的引水渠。水略帶鹼性,不過,地裏還是種出了莊稼。在這塊狹長土地上,成立三個小農場。艾黎稱這塊地為「四壩灘」。

  當農場收穫第一季甜菜,農業組成功地製出紅糖。農業實現了機械化,一台電動榨油機只需一個學生操作,頂得上老式油房十一個工人。畜牧組剛成立時,只有幾頭綿羊,後增至七百多頭,還引進一小群新西蘭庫雷戴爾種羊。

  學校規模不斷壯大。蘭州培黎學校六十名學生遷往山丹,又從當地陸續招收一些學生。在校學生最多時達四百人,僱用約兩百名臨時工。教學有中國教師,也有來自八個國家約三十位外籍教師協助。

  通過普艾達努力,美國援助中國工業合作委員會,不僅給學校提供資金與物資,還派來教師與技術人員。一九四七年秋,聯合國善後救濟總署(UNRRA)設在河南一個分支機構—農工服務社,撥給學校十四輛卡車,把毛紡設備運往山丹。

  抗戰結束後,美國援助減少,新西蘭捐款佔整個學校預算的百分之四十。許多教職人員來自新西蘭,比如羅伯特.司賓賽夫婦(Dr. Robert and Barbara Spencer),幫助建起一所農村醫院;喬治.馬森夫婦(George and Naireen Mason)在運輸組工作;約翰.本尼特(John Bonnet)指導化學研究;魏米思(Max Wilkinson)是農業專家,他們均由新西蘭海外救濟總署(CORSO)派遣來到山丹。

  山丹迎來黎明

  何克去世後,艾黎開始為冬天吃的小麥操心。他把微薄的一點錢財拿出來,買了整整一年糧食。由於地主的反對,學校無法在當地買到糧食,不得不到幾百公里外的武威與張掖去買。

  起先,艾黎有一種孤獨感。但是,與艾黎住在一起的四個孩子,個個聰明活潑,又使他高興起來。何克留下聶家四個養子中,有老三、老四;另外兩個孩子曹百成、張維善。他們因年齡太小,跟艾黎住在一起。

  艾黎定出許多小規矩,如:不許在家裏哭,誰要哭就到擂台去哭;別人做事時,不許在室內到處玩等等。星期六晚上,去學校小浴室洗澡。穿衣服之前,孩子們圍在大鐵爐子旁邊,先美餐一頓。爐子上通常燉着一大鍋杏乾、新疆葡萄乾、凍梨與薑塊,用長把銅勺舀着吃。這時,艾黎又講故事,又說笑話,真是不亦樂乎。

  一個大熱天,艾黎在農場挖了一天渠,累得要死。他留下來做清理工作,孩子們像大雁一樣,排着筆直隊形,輕捷地穿過荒草原,跑回家吃晚飯。突然,颳起陰森森的大風,艾黎頂着風艱難地往回走。風沙之中,從溝壑裏傳來欣喜的呼喚。原來,曹百成牽來學校一頭白駱駝。回家這五公里路,艾黎走得又氣派、又舒服。

  山丹解放前夕,國民黨軍隊查問:「培黎學校有槍嗎?」老百姓回答:「當然有,他們的機械車間就製造槍。你知道,他們想要多少就有多少,還有機關槍呢。他們在山裏開鐵礦,煉出來就造炸彈。」事實上,學校只有五支步槍,故意讓校門口站崗的學生拿在手裏,亮給別人看。這些槍的口徑也不一樣,有兩支只能裝樣子,根本沒有子彈。

  艾黎早知道,馬步芳軍隊已擬定黑名單,要殺害六十多名學生骨幹與若干名教師。一個星期天下午兩點,馬步芳軍隊派人到武威,拉來兩輛卡車炸藥,準備炸毀學校。到四點鐘,解放軍切斷西去道路,從青海經扁都口開來。

  九月十九日,山丹解放,風和日麗,溫暖寧靜。二十一日早上,一名解放軍軍官來訪,要借三輛卡車,載送部隊去解放大馬營。第二天黎明,解放軍西進部隊司令員黃新廷將軍走進艾黎房間。

  艾黎一邊說話,一邊抓起襯衣與短褲穿上,把腳伸進麻鞋裏。一個學生端上咖啡。黃將軍說,要校方全部卡車與運輸組人員,借用三個星期。為防止國民黨軍隊把車搶走,學校已經把卡車拆卸,必須盡快將車重新裝好;從老礦井裏,把埋藏的汽油挖出來。當第一批部隊送到大馬營後,二十輛卡車全部上路,去解放玉門油田。魏米思駕駛學校最大一輛卡車,跑在車隊最前面,一面大紅旗迎風飄揚。

  在山丹,艾黎請人在一塊古石上,鐫刻「創造分析」四個字作為校訓。他說:「粗獷的山丹青年對我特別有吸引力,他們是社會中堅。我第一次在草原上看到這些戴氈帽、穿氈襖的年輕人時,就意識到我在中國內地發現了金礦。人民將創造一個新世界。這些健壯、不嬌生慣養的青年經過教育,將能建立一個新中國。」

  莫里斯憶伯父

  時光飛逝。今年十二月初,路易.艾黎誕辰一百二十周年紀念活動,將在新西蘭舉行,中國派代表團出席。四月,中國也舉辦了紀念艾黎系列活動,莫里斯.艾黎(Maurice Alley)率領家族成員參加。

  莫里斯,路易.艾黎侄子,滿頭銀髮,留着八字鬍鬚,身上隨意地套着一件夾克。他是新西蘭梅西大學(Massey University)畜牧學教授,也是新中友協北帕默斯頓(Palmerston North)分會會長。

  四月十日下午,我在北京下榻酒店,與他單獨交談。這也是時隔半年後,我第二次與他見面。莫里斯不善言辭,從他不經意流露出的神情,讓我感受到,他內心的自豪。

問:艾黎在中國奮鬥六十年。七個兄弟姐妹中,他是唯一沒有讀過大學,取得成就卻最高。他是個怎樣的人?

答:伯父關心人民的疾苦。早年,他在上海租界工部局任職,當人民遭遇饑荒、洪水時,他搶險救災,接濟難民。抗戰期間,他發起「工合」運動,組織難民生產自救,改善生活與福利。以後,又在中國貧困地區發展教育。伯父不僅關心中國人民,而且把注意力擴大到世界人民,以推動世界和平。在他身上,閃爍着人性的光輝。

問:艾黎家族的人是否經常與他通信?

答:父親經常寫信給伯父,大約每周一次。伯父也常給父親及其他親戚寫信,所以,家中收藏有許多伯父信件。通過這些信件,我們時刻了解中國的發展。這也是我們熱愛中國的原因。

問:請回憶您與伯父交往的情景。

答:我年少時就見過伯父,沒留下什麼印象。二戰結束不久,我在基督城(Christchurch)長大,那兒離伯父故鄉不遠。生活中,我經常聽到伯父在中國的英雄事跡。

  上世紀六十年代,伯父兩次回到新西蘭,在南奧塔哥(South Otago)我父親農村家中,與多蕾西(Dorothy)和我住在一起。當時,我得到生平第一份鄉村獸醫工作。我們經常到河邊野餐,進行有啟發性的討論,過得很愉快。

  一九七一年,伯父回新西蘭探親時,我在蘇格蘭,沒有見到他。伯父住在我姑姑家,每天傍晚,我堂兄陪他散步時,總有一輛汽車在盯梢。伯父來自紅色中國,政府對他有懷疑。

  我首次訪問中國是在一九七六年,從英國拿到簽證。伯父安排我去北京、上海,參觀學校機關,受到熱情接待。

  一九八七年秋,我又到訪北京。伯父住院了,我每天去醫院看望他。伯父心臟不好,無人攙扶時,只能走幾步遠。雖然他身體虛弱,但依然目光炯炯,思維敏銳。他告訴我,醫生不讓他參加山丹培黎學校重建後的開學典禮,令他非常失望。顯然,這是他晚年最牽掛的事情。兩個月後,伯父去世了。

問:艾黎一生未婚。他曾在日記中寫道,結婚會影響他在山丹的事業,使他傾向於過舒適生活。一九二九年,艾黎在綏遠薩拉齊賑災,收養難民段士謀(Alan)。一九三二年,他去武漢救濟水災,又收養黎雪(Mike)。您是否聽伯父談起他的家庭?

答:伯父經常談起他的家庭,還寄照片給我們。兩個養子都去過新西蘭,我在新西蘭見過他們。我們與伯父養子的家庭,一直保持聯繫。這份友好情誼,是艾黎巨大人生遺產的一小部分。

問:艾黎熱愛中國文化,醉心於翻譯中國唐宋詩詞,出版著作五十六本,以及詩文譯作十三部。一九七一年,惠靈頓維多利亞大學(Victoria University of Wellington)授予他文學榮譽博士學位。您是否閱讀他的著作?

答:我讀過一些伯父著作。我姐姐菲利帕.雷諾爾茲(Philippa Reynolds)是教師。她在新西蘭出版一本傳記,書名叫《路易.艾黎,從坎特伯雷到中國》,供高中生閱讀,淺顯生動,很受歡迎,還要再版。菲利帕幾年前去世,把藏書留給了我。所以,我有很多艾黎的書。

問:您認為,艾黎對中國人民最突出的貢獻是什麼?

答:伯父最重要的貢獻,首先是「工合」運動。這場運動具有國際性,發起在中國抗戰關鍵時刻。伯父不辭辛勞地工作,維護「工合」組織團結,爭取國際援助,還要應對國民黨的敵意與破壞。

  其次,伯父創辦山丹培黎學校,為中國培養一大批工程技術人才。再次,他努力推動世界和平,多次參加世界和平理事會會議。我認為,前兩項更得到大家認可。

問:艾黎對您有什麼影響?

答:艾黎這一姓氏,使我更多關注伯父與中國。尤其退休後,我有更多時間閱讀伯父著作、訪問中國,與全國友協建立聯繫。

問:一九八五年,艾黎被新西蘭政府授予英國女王社會服務勳章。新西蘭人對他有何評價?

答:伯父在新西蘭的形象,有過幾次變化。上世紀四十年代,他是新西蘭英雄,新西蘭政府出版關於他事跡的書,供學校孩子們閱讀。五十年代,他遭到麥卡錫主義者誹謗,被視為背叛祖國的「赤色分子」。

  這一時期,伯父憑着堅定、勇氣與決心,為維護世界和平工作。七十年代,紐中兩國建交,他又成為紐中友誼象徵。新西蘭歷屆總理到北京,都去拜訪他。一九八六年,新西蘭總理大衛.蘭格(David Lange)訪華,到住所看望伯父,肯定他在中國所做一切,對推動紐中友好關係起到關鍵作用。現在,絕大部分人承認這一點,儘管許多人並不認同他的政治取向。

問:新中友協在推動兩國友好方面,起到什麼作用?

答:上世紀五十年代,鑒於新西蘭人對中國知之甚少,伯父集合少數新西蘭社會主義者,創建新中友協。七十年代,我第一次參加新中友協會議,只有十五、六個人與會,有政府派來的探子,記錄是哪些人,討論什麼內容。

  八十年代,許多中國青年赴新西蘭留學,友協提供幫助,得到快速發展。為促進紐中農業交流,許多新西蘭農民加入友協,組團訪問中國。要擴大商務活動,又有許多商人加入進來。新中友協是非政治團體,主要任務是推動新西蘭人更多了解中國。

  (路易.艾黎系列之三,全文完。圖片由全國友協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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