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北京篇)/美食之力的召喚\張頤武

2026-08-17 05:15:38

《歡迎來龍餐館》已經在這個暑期贏來了人們的關注。它打開了中國電影的一個新的空間。這是脆弱又強韌的善良生命的禮讚,也是極限暴力和死亡之中的人的光芒的閃爍。在一個隨處都是無限的暴力展現的時刻,這個故事裏的那種力量讓我們感動。

這是一個讓人震撼的故事,也是一個讓人感傷的故事。一個普通的中國廚師在海外遇到了本世紀開端的那場改變了世界,也影響了歷史進程的戰爭。他的奇遇正卡在了迷人的美食和殘酷的暴力之間。徐福對於創造美食的熱愛和他掙到更多養家的錢的期望在異國他鄉遭遇了巨大的意外衝擊。

一切最初都看着很順利,大有希望的龍餐館,有路子的本地合作者和那個善於應付各方的中國經理,都好像能讓故事向着喜劇的方向發展。但戰爭機器一個晚上就改變了一切。由於那場對於徐福來說完全是絕對的意外的戰爭而遭遇了挫折。戰爭來了,它的力量足以摧毀餐館裏的美食。而在夾縫中的徐福和同伴馬俊生依然把龍餐館變成了一塊美食的飛地。他們憑藉美食的力量來對抗外來的超級軍事強權和本土的恐怖的力量,把龍餐館變成了一個暴力籠罩下的平安的空間。電影始終用一種愛撫的鏡頭拍攝那些充滿吸引力的迷人的美食,讓這些美食的燦爛被表現得格外豐富和多樣,婚禮上的美食也讓人們陶醉,這是生之力,美食在帶來美好。它們和那種絕對可怕的轟炸和恐怖的火焰,那些冰冷槍口射出的子彈所給予人們的絕對的死之力形成了最尖銳、沒有任何中間狀態的對比。

當然,美食是脆弱的,它與任何一方對於他人的仇恨相比是弱不禁風的,它沒有對抗暴力的能力。它的力量在於我們永遠需要依靠食物而生存,即使最殘酷的暴力最終也都還需要食物的支撐,而電影裏反覆由廚師徐福所說的「好好吃飯」來撐起我們脆弱的生命,來介入到不斷要徹底毀滅對方的暴力之中,成為了一種中間的力量。一種生之力在對決中的兩種死之力之間,在美軍的戰爭機器的暴力和本地的恐怖暴力之間,它雖然脆弱,卻依然有自己的活力。暴力的雙方還都需要徐福做的食物來支撐他們。在美軍的集中營和恐怖的營地中,他依食物生存下來,也努力地保持自己的尊嚴,力所能及地努力關愛那些無助的兒童。為了這些兒童不變成恐怖的人體炸彈,徐福的朋友馬俊生死了。而他們最終找到了通往生存的出路。微末的小人物讓人看到了一種難得的光芒。

美食屬於人們的日常生活,它既是基本的生存保障,又是生命的美好享受。哲學家李澤厚在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曾經提過一個「吃飯哲學」的觀念,也就是從人類的基本需求出發的探究,這種基本需求支撐人類的生活,建構社會的基礎,人類的其他活動其實都是建立在其上的。這是通向人生的基點,應該說,今天被《歡迎來龍餐館》中的徐福反覆說的「好好吃飯」正是在這個基點上對於世界的陳述。「好好吃飯」和那些暴力與相互恐懼之間的對比,正是這部電影最有力量的地方。「好好吃飯」正是要回到人生的基點,從那些似乎被暴力所遺忘的地方召喚更好的事物。忘記了「好好吃飯」,讓那些不同的勢力在狼奔豕突的狂暴中失掉了真切的人生的基點,於是那種暴力和扭曲就變成了電影中的常態。而「好好吃飯」卻顯得如此不易,如此不可企及。

這裏把敵對的暴力所傷害和扭曲的人表現得非常有力,無論是那個曾經的龍餐館老闆老扎,原來只是希望家庭存在,孩子的病有救,但由於利益的報復,被人把情況透給敵對派別而失掉妻子孩子,最後蛻變成極端分子;還是美國兵托尼在恐怖中認定所有他人都會是恐怖分子,不斷想回家,但最終也被殺。這些旋捲在暴力中的人既從美食中得到慰藉,又捲在暴力中無法超脫,最終被暴力的相互傷害所淹沒。這部電影沒有對於對立雙方的簡單化,暴力的報復來自於戰爭機器的介入,而冤冤相報的極端也讓人們毀掉了未來。這裏沒有從大歷史解釋一切,但個體的小歷史正是大歷史的一個無法掙脫的部分。徐福和馬俊生就是以普通人對生的渴望和那種對於人的善意讓人們感動。在當下我們看到那種時刻出現的暴力之中,它脆弱但溫暖,因此能夠觸動大家。這是中國人對於世界的一份善意,這一份善意被這部電影在當下表達了出來。這部電影讓我們看到了中國人的那種樸素的平安願望的力量所在。

故事的結尾是意味深長的,在二十多年後返回那曾經的恐怖之地,龍餐館依然矗立,一品「徐福炒飯」既留下了過往的傷痕,也說明了脆弱的生之力的強韌。那個被他們從死亡和極端的邊緣救下來的少年賽夫在二十多年之後的龍餐館炒着菜。美食的美好有自己的韌性,「好好吃飯」會穿越暴力造成的恐懼和仇恨。在徐福和他的同道努力為人們提供美食來超越暴力的故事裏,這是讓人感到寬慰的結局。「好好吃飯」讓徐福最終成了一個勝利者,二十年的時間,世界的變化讓人們看得更清楚了,當年那些暴力和恐怖,沒有帶來任何的積極的效應,而徐福給世界貢獻了一些可能微不足道,但真正有價值的東西。讓我們看到普通人在「好好吃飯」的期許中所具有的美好的力量,這力量讓人感動,也讓人看到了中國電影所具備的感動人心的能力。中國電影在這裏顯示了能夠關注和講述世界的同時給這個世界一點啟發的能力,這就是彌足珍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