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過去的本月九日是偉大的十五世紀北方文藝復興畫家希羅尼穆斯·博世（Hiëronymus Bosch，也譯為博斯）逝世五百一十周年。冥冥之中，今年讓我造訪他的故居博物館「博世之家」（Huis van Bosch）或許絕非偶然。

荷蘭北布拉班特省，因孕育了博世和老彼得·勃魯蓋爾（Pieter Bruegel the Elder）兩位北方文藝復興時期的繪畫巨匠而在西方藝術史中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斯海爾托亨博世（'s-Hertogenbosch）作為北布拉班特省會，也因博世在此生老病死而享譽世界。在前往博世家鄉前兩天，我恰好造訪了荷蘭奈梅亨市（Nijmegen）林堡三兄弟（Lymborch Brothers）的故居博物館。講解帥大叔在得知我即將前往斯海爾托亨博世後特意給我留了條線索：出生於六代繪畫世家的博世本名凡·阿肯，其祖輩最初是從現德國境內的亞琛市搬到奈梅亨落腳的。或許是林堡三兄弟家族在本地市場的影響力過於龐大，博世家族為了謀生舉家遷到了斯海爾托亨博世定居。哪曾想，此行從亞琛到奈梅亨再到斯海爾托亨博世，我沿途的行程竟與博世家族的遷徙軌跡完美重合，當真天意使然？

時至今日，「博世之家」仍坐落在斯海爾托亨博世老城中心廣場上，門牌號Markt 29且是街口第二間，非常好找。推開故居房門，兩位管理員也和參觀林堡三兄弟故居時的帥大叔一樣熱情。從他們口中得知，這棟中世紀古建築能完整保留為博世故居堪稱「奇跡」。一四六二年，博世的畫家父親安托尼斯購得此宅，此後數十年間一直用作居所和工坊。待博世於一五一六年去世後，宅邸在數個世紀中多次易主始終作為私有財產。轉機出現在二○一六年，故居左邊的聯排房屋突然坍塌，市政府藉此機會將奇跡般毫髮無損的博世故居收為國有。為了原汁原味呈現博世舊居，大量隔壁坍塌的木頭在翻修過程中被沿用，讓老宅得以「修舊如舊」。因此，哪怕距離博世的時代已過了五百餘年，到他家「串門」仍被撲面而來的歷史感所觸動。

和魯本斯、倫勃朗等尼德蘭繪畫巨匠故居試圖還原藝術家生活場景的陳列和收藏所不同，被多次易手的「博世之家」其價值僅剩下建築本身了——畢竟牆體的紅磚和木結構都比藝術家本人更加「年長」。來訪者僅能順着和倫勃朗故居同款的狹窄且需要握緊麻繩攀爬的旋轉階梯參觀，配上台階旁黃藍相間的昏暗燈光竟有些驚悚，彷彿走進了博世腦海中的奇幻世界。算上地下室的四層建築每間屋沒有任何傢具和畫作陳列，唯有定時播放的關於博世生平和藝術的專題影片。今天的「博世之家」早已絲毫沒有了家的痕跡，只有這棟中世紀建築銘記着這位大師在此生活過的痕跡。

值得一提的是，故居因屬聯排建築只有朝北的正門一側有窗，在沒有電燈的時代，這採光條件顯然不適合畫家創作。透過二層房間的窗戶可將老城廣場盡收眼底。窗邊的牆上用投影打出的一幅俯瞰廣場的畫作，通過講解得知這幅收藏在隔壁北布拉班特博物館（Het Noordbrabants Museum）、由佚名畫家於一五三○年完成的城景油畫實則蘊含玄機。畫中右側的一排房屋中從下往上數的第七棟白色外牆宅邸也是博世的故居，但並非我身處的這棟——那是博世在婚後購買的另一棟Markt 61號。我腳踩的「博世之家」實則是大師的童年家宅。透過窗外望向廣場的另一端、直線距離僅六七十米的建築則是他婚後到去世居住的私宅。婚房故居面朝南向的絕佳採光顯然更適合畫家創作，可惜如今一眼望去已然片瓦無存。

站在「博世之家」窗前，望着眼前的老城廣場和已不復存在的另一座博世故居，感慨良多。想他畫中天馬行空、腦洞大開的魑魅魍魎，無論如何都難以理解這位出生年月都無法確定的曠世奇才，在這兩棟直線距離百餘米的故居內留下了那些至今仍無法破譯的藝術謎團。也許他當年站在窗前看到的，本就是超越時代和想像的光怪陸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