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視頻時代，我發現善於表達的人更容易被看見、被貼上「不普通」的標籤，而生活裏沉默的大多數，似乎乏善可陳，真的是這樣嗎？

我是一個新上海人，平時喜歡在上海到處走，看景也看人，寫過不少關於這座城市的文章，也記錄過一些普通人。我的感受是：只要你願意多看他們一眼，每個人身上都有光。

有一年「五二○」，我帶了饒平如的《平如美棠》，去了上海浪漫的一條路──甜愛路。饒平如和毛美棠，就是上海一對普普通通的夫妻。妻子美棠走了之後，平如用文字和繪畫記下他們的一生。他沒學過畫，也不講究技藝，想畫什麼就畫下什麼。當我在書中看到那些畫，我一點也不介意他沒有畫功，我被畫裏的細節深深打動了。那天，我在甜愛路遇到很多情侶，我真想跟他們每個人都推薦《平如美棠》，想跟他們說一句，把這天記錄下來吧，像平如先生那樣，因為在愛你們的人眼裏，你們就不普通，這天就很浪漫。

上海這座城市，最能窺見眾生相的，我覺得是早上八點。我曾經寫過一篇《上海的早餐》，從早餐切入，會覺得太多人值得寫了。比如我家附近地鐵口的包子舖，三四個平方，早上八點隊伍能排到四米遠。四米聽起來不長，但上班族都知道，早上每一分鐘都很金貴。這家店開了二十多年，秘訣就兩條：味道好，價格也一直沒怎麼漲。現在外賣這麼火，實體店不好做，這兩條能做到，本身就是本事，這就是他們值得被書寫的點。

我上班常從一號線常熟路站換二號線，那條過道特別長，早高峰全是趕路的人。過道裏的便利店，把三文治和牛奶打包變成套餐放在塑料筐裏售賣，一分鐘能賣掉很多份。看着那個場景就會明白，一些光鮮的白領，早上是擠不出時間在家安安穩穩吃頓早飯的。外人看着體面，背後都是用匆忙交換的，這也是他們值得被書寫的一個點。

我還記得一個場景。有時午休，我會去靜安公園散步，經常會遇到一個吹薩克斯管的街頭藝人。有一天，來了位七十多歲的上海老先生，自己帶了張手寫的歌單來點歌。他在卡片上用鋼筆認認真真畫了格子，每個格子裏各寫了一首歌名：《又見炊煙》《最後一夜》《不了情》……

我問他是不是經常來，他說有空就騎自行車來。那天是他生日，他愛聽歌，所以想給自己定製一場薩克斯演奏會。吹薩克斯的藝人就一首一首給他吹，老先生聽完一首就打賞五元。這個老先生看起來普普通通，可是他有那份優雅的心思，七十多歲了還在意生日的儀式感，我就覺得，真好啊。

假如說摩天大樓代表上海的高度，那麼這些認認真真過日子的普通人，我覺得就是這座城市的溫度。而我，就是一個想把溫度留下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