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玉言/舒適區\小 杳
2026-08-26 05:15:52 大公報

一周之內,從大北疆回京又飛大海南。因天氣原因,飛機備降湛江,四個鐘頭的航程拖了十幾個小時。落地海口又趕上下大雨……早上六點出門,到Connie家已經晚上十點多了。
倒也沒覺得多糟。若不是備降,湛江還不曾來過。我在候機廳東走西看,窗外的天是雷州半島的天,低雲綠野,眉清目秀。特產店裏擺着紅魚乾、蝦醬。機場不大,也並不簡陋。到了海口,去萬寧的高鐵站就嵌在航站樓裏,走幾步就上車了,方便得很。
接下來三天,就是朋友小聚。去沙灘看青皮林,觀摩衝浪;在家燒烤,包餃子,做炸醬麵——特意從北京背了乾黃醬來。打牌聊天,吹吹海風。游泳池在半山腰,面朝大海,游着泳能遠遠望見海和小島,頭頂藍天白雲,林子裏各種鳥叫。晚上坐在室外平台上喝茶,夜風習習,半個月亮斜斜掛着。主打一個愜意。Connie有兩位從美國過來的大小朋友,吃中餐、打球、衝浪,大家用英語聊天。十一歲的混血兒嘟嘟和他韓裔的爸爸都捨不得走了,「Very happy!」「So many good foods」……
越來越喜歡這種不趕路不追景的慢生活了。
我們常常被鼓勵走出舒適區,好像人一輩子就該不斷往外闖,把熟悉的一切拋在身後,去陌生的地方,做難做的事,才算不辜負光陰。自己從前也是這樣,覺得生活有無限可能,要盡可能去體驗。到現在也還是這樣鼓勵孩子們,能飛多高飛多高,能走多遠走多遠。自己也從不給自己設限,依然喜歡「世界那麼大,我想去看看」。
我母親也閒不住。七十歲坐快艇,還想坐海盜船、想學車(都沒被允許),快八十歲還隨我們去夏威夷。
到了一定年紀,人更樂意回到自己的舒適區了。倒也不是跑不動,也不是不想往外跑了,而是更願意按自己的節奏、自己的喜好、聽從自己的內心去選擇。可以像現在這樣,三五好友一招呼,飛到某處,毫無目的地吃吃聊聊;可以找一個新鮮的地方,看看景,發發呆,不被催着趕路打卡;也可以同城姐妹約在老街區的咖啡吧,喝下午茶,八卦人生。這個舒適區,是體感鬆弛,心感親切,爽心悅目。
年輕時候的往外跑,也不是白費的。它給我們開眼界,長本事,把人生的半徑盡可能擴展。那些奔波、折騰、吃過的苦頭、繞過的彎路都算數,它們把你這個人撐開,撐大。跑過的地方夠多了,我們更懂得甄別好與壞,了解外面的世界大概是什麼樣子,也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就像樹往高處長,根往深處扎,長到一定程度,該伸的枝葉都伸出去了,風雨寒暑都經過了,也就長成了自己的一棵大樹。人也一樣,那些年的奔走,用盡極致,把自己長成了自己。
此時的坐得住,與那些一輩子沒出過遠門的人的坐得住,不是一回事。是走出去又走回來了。這種坐,帶着一種沉靜,一種閱盡之後的從容。就像一本翻到最後一頁的書,不是沒內容了,是所有的情節都安放妥當了。
泳池的水溫涼,只我一個人慢慢游着。太陽正要落下去,抬頭可見天空暖光,林間的鳥還在叫,風吹過來,帶着草木和海水混在一起的氣味。我心裏也像被水洗過一樣乾淨。這種乾淨,是用前半生的忙亂換來的。那些年的趕路、趕場,錯過的、急過的,都成了此刻的靜。
舒適區這個東西,說到底不是地方,是你自己的狀態。它的邊界在心裏。走得越遠,舒適區就畫得越大;經歷得越多,舒適區就畫得越清晰。等到有一天,你可以安安穩穩地坐下,心裏清清楚楚地知道——我可以出去,但我選了留下。這個留下,跟一開始就從未離開過的人的那個留下,天差地別。
備降在湛江機場的時候,我站在落地窗前看了很久。飛機總會飛的,目的地總會到的。晚一點有什麼關係呢,一天裏多出來的這一小截,是在一個意想不到的地方度過的,窗外是從來沒看過的一片天空。
人生很多時候就是這樣。路上的每一段耽擱、每一個繞彎、每一次意外的停留,都是日子的一部分。等到終於抵達的時候,那些曲折也都融了進去,成為你之所以成為你的印記。
或許這就是舒適區真正的意思——不是退縮,不是偷懶,是你把世界走了一圈,然後挑了一個最合適的地方,把餘生安放進去。那裏的每一件東西你都喜歡,每一陣風都讓你紓緩。你坐下去的時候,心裏是豐盈的,安靜的。
我們終其一生的奔波,不是為了一直流浪,而是為了有一天,能篤定地說:我就喜歡這樣的生活,我就想待在這裏,無憾,亦無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