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冶若水/AI的色,藝術的空\胡恩威

2026-08-26 05:15:53 大公報

深夜滑短視頻,滑到一條AI生成的「美女」回眸一笑,嘴角上揚角度精準得像用量角器量過,眼神卻空洞得像剛參完《心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我忽然覺得,人工智能與藝術的關係,真該用《心經》來參一參。坊間那些一眼便知是AI製造的短片,正因為太着相:表情典型化,像同一位整容醫生流水線出品;動作生硬,像機器人學人類走路,膝蓋永遠忘記彎曲;鏡頭取景更沒有細心思索,背景虛化得像洗衣機脫水。AI痕跡滿溢,拚命告訴你「我是AI」,結果作品反而空了。

其實,運用人工智能最高的境界,正是人工智能的消失。越了解AI的人,越能把AI用得不像AI。這跟佛家講的「空」有點像:不是什麼都沒有,而是不着相。AI的「相」一旦消失,作品才可能生出真正的東西。

說到底,AI只是一種新的材料技法,它像當年歐洲畫家拿到油畫顏料,突破了蛋彩畫的局限;也像中國文人拿到水墨,在宣紙上生出暈染的禪意。材料本身不會自動產生藝術,關鍵在於用材料的人有沒有美學根底與技術。

可惜現在很多人用AI,只是拿來模仿AI——輸入幾個關鍵詞,生成一張典型AI臉:皮膚光滑得像剛出廠的塑膠,笑容標準得像受過軍訓。這好比買了一盒昂貴的油畫顏料,結果只用來漆牆;又像得到王羲之的毛筆,卻只會用來簽信用卡。

真正要把AI當作一種「生」的素材,去生出新的優勢,用的人必須有強勁的美學根底。你得知道光影從哪裏來,構圖為什麼留白,表情為什麼要有那一點不對稱。你要懂得在AI生成的完美中,加入人的不完美——那一點呼吸感、那一點猶豫、那一點「不該這樣」的任性。AI負責「色」,人負責「空」,色空合一,作品才不再像AI。

舉個例,AI生成的人像最怕眼神。坊間AI美女的眼神,不是過度放電,就是像在思考宇宙大爆炸,總之沒有人間煙火。但若你懂一點攝影,懂一點肖像美學,你會知道眼神要有一瞬間的失焦,嘴角要有一絲不確定。這些不是AI不會,而是需要人去引導、去挑選、去否定。否定,才是創作。

所以,人工智能藝術的最高境界,不是讓人大讚「這AI太厲害了」,而是讓觀眾懷疑:「這真的是AI做的嗎?不可能吧,AI哪有這麼有人味?」那一刻,AI消失了,作品活了。就像《心經》說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AI的色相空了,人的味道就生出來了。

下次再看到AI生成的短視頻,如果一眼便知是AI,別急着笑它笨。它只是在提醒我們:工具愈聰明,人愈不能偷懶。AI可以替你畫,但不能替你看;可以替你算光影,但不能替你感受光影。想要AI不成為AI,你得先成為一個真正的人。

到頭來,AI藝術的禪機不過一句:當AI學會圓寂,藝術才開始涅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