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澳門篇)/三條航線與一張網絡 ──澳門將景德鎮接入全球貿易體系\吳志良

2026-08-31 05:15:43 大公報

一五五七年,葡萄牙人獲准在澳門築室居留。此後數十年間,這座珠江口西岸的小城迅速崛起為遠東重要的國際貿易中轉港。粵商、閩商、徽商以及日本、葡萄牙、荷蘭、英國、西班牙、東南亞的商人紛至沓來,澳門憑藉穩定的洋商常駐居留權與外貿棧房,構建了三條輻射全球的遠洋主幹線,重構了中國瓷器的外銷格局。

這三條航線,將一座內陸山谷中的手工業城鎮景德鎮,接駁到了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歐亞主幹線(澳門─果阿─里斯本)是最早開通、也是航程最漫長的一條航線。每年夏季,借着西南季風,滿載景德鎮青花瓷、生絲與絲綢的葡萄牙大帆船從澳門內港起航,穿過南海,經馬六甲海峽進入印度洋,首站抵達葡萄牙在亞洲的總督府所在地──果阿。在果阿進行貨物整頓與部分轉售之後,船隻趁冬季繞過好望角,北上大西洋,最終抵達里斯本的特茹河口。

從澳門運往果阿和里斯本的貨物極為多樣:生絲、各種綢緞、黃金、黃銅、麝香、水銀、朱砂、樟腦、茯苓、各種陶瓷器皿,乃至塗金的床、桌、墨硯盒。其中,瓷器雖非數量最大宗,卻是最引人注目的貨物。葡萄牙商船載重量為六百至一千六百噸,可容納五百至六百人。每艘船的貨艙中,都有數以萬計的景德鎮瓷器,漂洋過海前往歐洲。

運抵里斯本的景德鎮瓷器,迅速成為歐洲各國王室的珍藏。在十六至十七世紀的歐洲,景德鎮瓷器被視為「白色金子」,具有極高的物質與象徵價值。它們被鑲嵌金銀邊框,作為珍奇陳列於貴族「珍奇櫃」中,或安放在宮廷專門闢出的「瓷器閣」頂部與壁上。葡萄牙里斯本的桑托斯宮天花板至今鑲嵌着二百六十多件明代景德鎮青花盤,大多為克拉克瓷,是大航海時代歐亞瓷器貿易最震撼的建築藝術遺存。

這條航線不僅是商品的單向流動。葡萄牙商船從里斯本出發時,滿載的是毛織品、玻璃製品、葡萄酒、鐘錶等歐洲貨物,以及來自美洲的白銀。一五八五至一五九一年間,僅經果阿運到澳門和廣州的白銀就約達九十萬兩。白銀流入中國,瓷器流向歐洲── 一條橫跨三個大洋的航線,將兩個遙遠的世界緊密地編織在一起。

澳門─長崎是東亞的樞紐線。

十六世紀末至十七世紀初,日本社會正處於從戰國時代向江戶時代過渡的時期,社會上層對中國的青花瓷與茶道用瓷產生了高漲的消費熱情。然而,由於明朝政府對日本實施嚴厲的「通倭」海禁,中日之間的官方直接貿易中斷。

葡萄牙人敏銳地抓住了這一商機,開闢了著名的「澳門─長崎」航線,史稱「南蠻貿易」。每年,葡萄牙商船從澳門出發,滿載景德鎮青花瓷器和生絲運往長崎,換回日本的白銀。這些白銀與來自美洲的白銀一樣,源源不斷地流入中國內地,滋養了內陸的手工業體系。

更為深遠的影響在於文化層面。大量運抵長崎的景德鎮瓷器,直接刺激並啟發了十七世紀初日本有田窰的興起。有田窰匠人全面模仿景德鎮克拉克瓷的分區開光構圖,創造出日本所稱的「芙蓉手」瓷器,並通過荷蘭東印度公司反向出口至歐洲。這是一個完整的文化傳播鏈條:景德鎮創造母本,澳門和月港提供通道,日本效仿再造,歐洲最終消費。澳門在這一鏈條中,扮演了不可替代的樞紐角色。

第三條是跨太平洋線:澳門─馬尼拉─阿卡普爾科。

一五六五年,西班牙開闢了自廣州經澳門出海、在菲律賓馬尼拉中轉、直至墨西哥阿卡普爾科和秘魯利馬的跨太平洋航線。這是一條比歐亞航線更為驚人的航路──大帆船橫渡浩瀚的太平洋,耗時數月,將中國的絲綢、瓷器與東南亞的香料,運往美洲新大陸。

澳門深度參與了這一貿易網絡。景德鎮的精美瓷器由澳門商人通過沿海船隻運往馬尼拉,在此裝上馬尼拉大帆船,橫渡太平洋抵達墨西哥的阿卡普爾科。卸貨後,瓷器由陸路運往墨西哥城,一部分留在當地供總督與貴族使用,另一部分則南下運往秘魯總督區首府利馬,甚至進一步跨大西洋運往歐洲。

馬尼拉大帆船貿易持續了二百五十年,從一五六五年至一八一五年。在這兩個半世紀裏,大帆船將中國的絲綢、瓷器、工藝品源源不斷運往美洲,返程時則滿載美洲的白銀回到馬尼拉。這些白銀中相當一部分經由澳門流入中國。澳門作為華南沿海的信息與物資樞紐,在這一「白銀與瓷器」的全球大循環中扮演了關鍵角色。

一張網絡,一個世界。

這三條航線並非彼此孤立。葡萄牙的歐亞航線、日本的東亞航線、西班牙的跨太平洋航線──它們在澳門交匯,構成了一張覆蓋全球的貿易網絡。十六世紀中葉,遠洋航海技術將原本孤立的洲際市場編織在一起,景德鎮憑藉其龐大的產能成為「世界工廠」。而澳門,正是這座「世界工廠」接入全球供應鏈的離岸樞紐。

在這張網絡中,澳門的作用遠非一座「中轉港」所能概括。它是歐亞航線與東亞航線的交匯點,是葡萄牙貿易體系與西班牙貿易體系的連接點,是內陸手工業與海洋貿易體系的接駁點。美洲的白銀與日本的白銀經由澳門湧入中國,支撐了明清時期中國貨幣制度的白銀化;景德鎮的瓷器則經由澳門流向歐洲、日本與美洲,成為早期全球化最核心的物質媒介。

從澳門起航的每一艘商船,都載着景德鎮的窰火。窰火映照的不只是江西的山谷,而是整個大洋。當瓷器抵達里斯本的宮廷、長崎的港口、阿卡普爾科的碼頭時,它帶來的不僅是一件器物,更是一個文明與另一個文明之間,一次真正的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