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寫完一部長篇小說的初稿，分享一些有關寫作的想法。

完成初稿，故事大概已經在那裏了。角色走到該去的地方，伏筆也揭開，甚至結局都寫好了。可是，故事寫完，不代表句子也寫完。我一直堅持：任何人都可以寫作，但只有作家懂得修改。

修改的時候，我們要把目光從「發生了什麼」，慢慢移到「我是怎樣說的」。其中，先做一件很簡單的事：找一找稿子裏有多少個「很」、「非常」，以及「！」。

歐美出版業有一個玩笑：「Very與！，是暢銷書的反指標」。當一句話本身不夠有力，我們很容易替它加力。「她非常憤怒！」、「他十分傷心！」，好像只要再大聲一點，讀者便會多感動一點。

可是，故事不是聲量比賽。「她非常憤怒」是懶惰的描寫，「她把門關上，又回頭把門再關一次」才是一個有效的畫面。與其告訴讀者情緒有多強，不如讓角色做一件只有那種情緒才會做的事。

形容詞和副詞也一樣。它們不是壞東西，只是很容易愈用愈多。「他快速地跑」、「她輕柔地說」、「天色異常地陰沉」，讀起來沒有錯，但修改時值得再問：有沒有一個動詞，可以直接做完這件事？

「快速地走」可以是趕、衝、竄、奔。好的動詞，本身已經帶着速度、聲音、方向，以至性格。

然後，再看看句子有沒有太多被動式。「門被他推開了」不如「他推開門」，「秘密被她發現了」不如「她發現秘密」。主動式不是永遠比較好，但故事需要人物行動，而當人物成為句子的主角，文字也會跟着向前走。

所以，修改用字時，可以問自己幾個問題：這個「很」真的很有必要嗎？這個感嘆號是否真的加強了句子？這個形容詞能不能換成一個更準確的名詞？這個副詞能不能藏進動詞？這個被動句，能不能讓角色自己站出來做事？剃掉那些替文字虛張聲勢的東西，剩下來的，才是故事的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