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在線/回憶愛妻凌醫生\林 凌

2026-09-01 05:15:56 大公報

一九五九年,她十八歲在雅加達巴城中學畢業,滿懷考上大學的期望,登上巨輪芝萬宜號前往北京,入住北京華僑補習學校參加高考,成績符合要求被錄取,分配到保定市河北中醫學院就讀,讀中醫三年畢業。緊接着,申請獲得醫院領導批准,手拿中醫畢業證書前往石家莊河北醫學院,報讀醫療系五年畢業。

她早已盼望並相信,早晚會有一天,中醫和西醫一樣受到社會的尊重和歡迎。她因此定下了前進的目標,努力爭取做一位懂中醫也懂西醫的雙料醫生。

目標後來實現,讓她歡欣鼓舞心潮澎湃一天一夜。筆者約好三位好友,以青島啤酒相伴三菜一湯對她的大學畢業表示祝賀。令筆者倍感高興的是,往前看,她的勤奮攻讀大學八年,為她在未來的工作崗位上發奮圖強,打下了基本醫務理論知識扎實的基礎。

一九五六年的暑假,在石家莊我們一起歡度假期生活,每天必去一次游泳池,享受金錢也難買到的游泳健身的無比樂趣。今日回望過去數十年的歲月,在印尼的游泳池我們少年相識,在武漢的游泳池我們青年相愛,在香港的游泳池我們老年相伴,游泳健身樂趣融融,貫穿在長期人生的過程中。

她大學畢業接受分配,到武漢市第八醫院任外科醫生,一任就是十年。十年來對待病人如自家親屬,以物質治療為主、精神治療為助,利用每天查病房的時間,態度溫馨語言貼心地同病人對話交流,有助病人努力爭取早日康復出院信心大增。她和外科的同事十年來合作愉快,成功地做了十幾個外科手術,對那些不用開刀的病痛,或用中醫療法或用西醫療法或兩法同時並用,機動靈活,對症下藥。她同全院的同事,眼見十年來許多病人一個接一個地痊癒出院,一種特有的滿足感充滿每位醫生的心田。

一九七三年,她全家四口人南下前往香港,出發的前一天,陳院長特設晚宴表示歡送,外科主任林醫生在座。陳院長在晚宴上充分點讚並表示感謝她十年來作出的貢獻,預祝明天出發一路順風平安到達香港。

早已有所聞,港英政府不承認內地的大學畢業證書,要在香港做醫生必須經過考試及格才行。對此,她在思想上早已作好準備,面對逆境順其自然,從容不迫地參加了港英政府特設的考試安排。考試結果如何呢?也一如筆者所料,考試成績及格,拿到了做醫生的牌照,大可光明正大地繼續行醫治病,這才是最關鍵的一幕。

在香港,她有不少的親戚朋友,對她的人生經歷及醫術醫德或多或少都有所了解。姓何的一家朋友,六十多歲的公公患重感冒已多日,自行服藥未見好轉,心急的何太打電話請她來看病,樂意支付出診費。她及時來到何家給公公打了一針並服特效藥,半小時後,公公病情開始有所緩和,咳嗽慢慢暢通,公公臉上微露笑容,何太看在眼裏喜在心中,情不自禁地立刻拿出感謝金送到她跟前:「不成敬意,敬請收下。」她微笑着說:「不用客氣,公公的病普通常見,治好並不難。」她只取醫藥費,出診費免了,留下一些藥片,吩咐要多喝開水,然後說聲再見告別而去。送到門口的何太,緊握她的手:「非常感謝,請慢走,再見。」

多年來,每次接聽請出診的電話,她都有求必應,把不大不小的醫藥箱往肩上一掛開門出診,近的步行約半小時,遠的先坐巴士行一段路到站下車再步行幾分鐘到達病人之家。因為既能治好病,又能收費較低廉,加上對病人態度言語溫柔貼心,所以一傳十十傳百,她的小名氣在香港僑界很快傳開。

二○二一年她八十歲生日,在酒樓我們舉行慶祝會,請來幾位印尼的親屬及數十位港澳的親友,大家相識的和不相識的歡聚一堂,等着她上台致辭時會說什麼話,都很想聽一聽。她說:「我是醫生,今年八十歲,我的人生是為病人服務的人生,我的人生快樂是把病治好帶來的快樂。如果我的健康狀況還允許我繼續行醫治病,我一定會做到為病人服務終身。」全場報以長時間的熱烈掌聲。

愉快地工作和生活在香港,不知不覺地已滿五十年,她也已享八十九歲的高齡,健康情況越來越不能令人樂觀放心。她是一位好醫生,也是筆者的六十年愛妻,去年三月十五日深夜十二時,她突然來不及留下一言半語,雙眼微閉,就這樣安祥平靜地離開了在悲痛中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