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玉言/八 月\小 杳

2026-09-02 05:15:46 大公報

思考本周專欄的時候,猛然察覺,已經到了八月的最後一天,突然心生幾分不捨。

八月確實是個很好的月份。

立秋大多落在八月初,夏天還沒完全走遠,秋天已經到了門口。暑氣並未散盡,但不再悶得人難受。白日的太陽依舊有些曬,卻少了那份黏膩悶熱,清清爽爽。早晚的風有了明顯不同,吹過來,帶着秋的爽利。穿衣也可以輕薄隨意,出門趕路,一身簡單自在。

八月的好,是實實在在的。

西瓜、哈密瓜、小白杏、李子、沙果……各樣瓜果都到了成熟期,是自然長出來的清甜。地裏的番茄、黃瓜、鮮玉米、茄子,飽滿鮮嫩,還帶着露水。哪怕口味不同,偏愛不一,生吃或是簡單烤一烤,吃的就是食材本身的鮮味原味。夜裏找個街邊攤,三五好友擼串閒談,吹着晚風,不知不覺聊至夜深。

八月的山河氣色也格外好看。不像春天,生機由南向北次第鋪開,要趕時間。到了八月,大江南北的景致全然舒展。沒有春天反覆無常的冷暖,沒有盛夏的焦灼,也沒有深秋的蕭瑟——去草原,滿眼鋪天蓋地的綠;到湖邊海邊,盡是碧波;天南地北的花,也恰在此時盛放,你去西藏新疆,去嶺南東北,都有花田。坐高鐵眺望,目之所及,處處屏保,養眼潤目,舒展鮮活。

八月的好,有確定性,得體、忠厚,踏踏實實,穩穩當當。

我很多次出行,都選在八月。這個時節出門,行李也好收拾,行囊簡單輕便。

二○○七年,我帶着母親、女兒還有元元去往黃龍、九寨溝。之後這些年,又帶女兒走過雲南、長白山、青海、貴州、新疆。八月的旅行,就該奔赴山野自然。那時候出行條件算不上完備,可風光一直是美美的。母親直到離世,還常常提起那些路途,說很知足。如今回想,都成了彌足珍貴的回憶。

二○二二年八月底,我去到大洋彼岸,在史丹福周邊閒走,卡梅爾小鎮(Carmel‑by‑the‑Sea)、卡皮托拉 (Capitola)、拉古納海灘(Laguna Beach),同一片大洋,換一處岸邊,氣息氣質就都變了;同一道海風拂過不同的岸邊,留下了迥然的記憶。二○二三年八月陪母親去東北,未料竟成了母女最後一次一同遠行。

今年的八月,從東北到海南,從草原到大海。站在高鐵上,看白雲飄在東北曠野綠原間;在海南琴澳,躺在海濱泳池望椰林白雲。

朋友帶我們到斗門古鎮吃海鮮。雨後傍晚,晚霞漫過田野村舍,天邊暈開一層粉紫。志明、Martin冒雨從香港趕來,開懷暢飲,深夜方返。我其實還想叫小樂、G弟,但我的時間零散,不忍他們過海辛苦又不盡興。忽然想起,這一天,正是當年我抵達香港的日子。

好巧也是八月。那一年,我先帶着母親和女兒去呼倫貝爾,走到版圖最北端雞冠那塊。一路穿過白樺林,茫茫草原,河道蜿蜒,原野一望無際,牧人趕着牛羊歸家。落日與雲霞,在邊境那邊慢慢暈染,緩緩沉落,草原的黃昏安靜又壯闊。

從北疆回來,沒多久我便南下,飛到南中國海之濱的香港,就此開啟一段全新的工作與生活。算下來,我在香港一共度過二千七百四十天。維港岸邊,風雲變幻,還有一場接一場的晚霞日落。

想發個朋友圈記錄一下,發現居然已是十二年前的事了。時隔太久,共情之人尚有何人?有些感受,存於自己內心,同感之人也多默默相祝心照不宣了。八月末的這一天,我在斗門古村,點了一盤蝦醬炒通菜,那味道,和香港離島小餐館的幾乎一模一樣。

今年八月的行程軌跡,和十二年前隱隱相似,心境卻是全然兩樣。

我依舊愛看晚霞。這個八月,與老友老同學聊着過往,一抬眼望見窗外晚霞甚美,起身出去拍照,回來繼續喝酒擼串。在洪恩哥家,一連幾天,晚霞都從窗子外漫進來。

這麼一數,我確實很喜歡八月。

八月的旅行中,過往片段總會浮上心頭。人生本就是一場長途奔走,偶爾想起當年的取捨,沒有太多唏噓感慨,只是安安靜靜回想一遍。

會格外偏愛某一個月份,大抵是因為,裏面裝着太多屬於自己的經歷:一同趕路的親人,一趟趟遠行,平平淡淡的日常,還有人生裏重要的轉折,全都嵌在這段時光當中。

八月正是夏秋交接之時。暑熱一點點退去,秋意緩緩滲透,萬物的更替靜悄悄的,很少轟轟烈烈的陣仗。

年歲增長,漸漸不太喜歡過於極端的時節。八月最合心意:尚有暖意,卻不燥熱;風光正好,卻不張揚;適合出門行路,也適合向內回望。

年年都會有八月。但每一個八月遇見的人、經歷的事,一旦過去,就不會重來。所有惦念,全部安放在八月的風裏。下一個八月,我想還會在路上在遠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