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海外篇)/明月盡處夜珠來\吳 捷
2026-09-04 05:15:54 大公報

手邊一台電子閱讀器:黑色機身;九點七英寸大墨水屏;正面底部一排實體鍵盤,字符磨損得七七八八,右側一個翻頁鍵老舊開裂,我用膠條貼住;整機超過半公斤,單手久持會累。它怎麼看都像早該淘汰的古董,卻是我不可一日或缺的Kindle DX。你如果沒聽說過,那很正常,它早在十四年前就停產了,是電子世界的化石──或者說,活化石。因為我這一台仍然運行良好,老而彌堅,真佩服老傢伙的生命力。
初入職時,「不出版就滾蛋」,壓力山大。讀海量PDF格式論文又不傷眼,需大墨水屏閱讀器,DX是彼時唯一選擇。其公司欲以之取代報紙、雜誌、教科書,惜時運不濟,撞上智能手機和平板電腦爆發期,試行三年,匆匆下架,我趁清倉購得。此後我「打怪升級」,它一路護航。它活到現在,當然有運氣成分,更因我一直在用它。十四年,沒有中斷。
抽屜裏還有一台錦書(Bambook),我的第一個電子閱讀器,七八年前死得堅決徹底,是電子世界真正的化石。中國做網遊起家的盛大公司二○一○年推出,表姐參與設計機身背面葡萄藤紋樣:「買吧,我送你書套。」遂入手。六吋屏,外觀和手感不錯,使用不久卻感雞肋。盛大「雲中書城」主打網絡連載小說,本不是我的那杯茶,網文的特點(高頻、追更、互動)更不適合墨水屏;想上傳自有電子書,需先在電腦下載「雲梯」軟件,轉換格式。幾次下來,「恕不奉陪。」束之高閣。未幾,死如頑石。
作為重度讀者,我年均閱讀量超過一百部書(當然包括漫畫),「紙書vs手機/平板vs電子書」從來不是問題。閱讀的內容和環境,對我至關重要,平台或媒介僅能促進或干擾閱讀。電子閱讀器可全書、全機搜索關鍵詞,字號、行距、邊距、字體皆可個性化,遑論便攜及容量。手機麼……最擅長不讓人好好讀書,何況熒屏傷眼。取捨結果,當然首選電子閱讀器。
近二十年來的電子閱讀器市場,多少「先驅」,其興也勃,其亡也忽。倖存者多沿早年形成的兩種思路。一是綁定平台類,有的自有書店,主要靠賣書賺錢,兜售保姆級體驗,但你得聽它的。二是自由開放類,有的不鎖死平台,缺乏生態圈,靠賣閱讀器盈利。它們給讀者成年人的自由,隨人捯飭,適合希望掌控書籍管理、讓設備為自己服務的玩家。
已「亡」的索尼Reader屬於開放類。索尼做硬件起家,Walkman曾風靡全球,改變了聽音樂的方式,難免生出改變閱讀方式的野心。但二十年前的閱讀器市場正在從零到一途中。Reader像錦書,機器漂亮,卻搞轉換麻煩的私家格式(實乃偽開放),喜歡折騰的用戶如我都受不了;時機不巧,與蒸蒸日上的Kindle狹路相逢,還選擇與之硬剛,終於慘敗。
歐洲品牌Pocketbook(PB)卻活得小而強。它避開美國,深耕歐洲,全格式兼容。最近我的小屏Kindle壽終正寢,試換用PB,果然導入本地書庫極為便捷,大鬆一口氣。它活下來,因為新的時代終於允許它存在。昔日閱讀器市場尚未成熟,便利大於自由,故索尼翻車。如今市場已細分,從一走向無限,PB專注多格式和本地閱讀,為小眾市場青睞。一如我,不願被保姆式平台綁定──我讀什麼、用什麼設備讀,你管不着。
我的DX是半開放的,因早年機型未成閉環。鑒於它已十七歲高齡,彷彿一老貓,隨時可能一命歸西,我已選中繼任:文石,近年在國際市場風頭正盛的全功能電子閱讀器。當初文石因諸多原因被迫劍走偏鋒,在墨水屏上跑安卓系統,就像把賽車開在鄉村土路上,後來卻因硬件進步、用戶需求升級而歪打正着。目前,選擇認真做全功能電子閱讀器的廠商屈指可數,文石是其一。想讀亞馬遜購買的電子書?嫌用手機看微信讀書傷眼?用文石下載Kindle和微信讀書app即可,就是這麼開放和方便。
說到微信讀書,它就像當年「雲中書城」,也賣連載網絡小說,因其母公司騰訊接盤了曾屬盛大的幾個文學網站。但微信讀書不似錦書,後者為圈住網文讀者去辛苦做硬件,最後被沉重的供應鏈拖累。它僅作為app寄生於各平台,尤其是人手一部的智能手機。這種拋棄「肉身」的策略帶來飛速擴散,賣硬件的望塵莫及。
我的工作與科技無關,卻也目睹教學項目的興衰,極似商界的成敗。有些項目資格老,基礎厚,卻在學校課程調整、學生需求改變時故步自封,十年間,眼看他樓塌了。我自己主持過一個新項目,起初被迫不走尋常路;結果時勢一變,風生水起。看似「撞大運」,卻也因我撞到機會後細察趨勢,在別人看不上的泥地裏辛勤摸索,專注拓展。沒有一種模式可以一直贏,商業的底層邏輯也適用於別處。
閱讀的媒介不斷在變,讀者一直在選擇,一旦習慣了某一種就會持續使用。各種媒介爭取的,正是讀者的持續使用,那關乎公司的成敗。不過,即使我那台電子閱讀器死掉,成為真正的「化石」,我也不會失措。它代表的媒介思路,令重度讀者如我能夠安心並自由地讀書,所以好幾種進階版已相繼面世:不愁明月盡,自有夜珠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