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與事/懷念李維康\葉中敏
2026-09-04 05:15:55 大公報

聽到著名京劇表演藝術家李維康在京逝世的消息,不禁一陣惘然,她數十年如一日的清純亮麗形象和優美大方的唱做風格浮現眼前,令人難忘與懷念。連日京劇界和各方悼念文章對其人其藝都給予高度評價,譽為京劇旦角全才以至「當代最後一位大青衣」,這些溢美之詞,對李維康來說都並不為過,她確實是一位罕見的聲色藝俱全、表演上有所創造、畢生獻身京劇事業的表演藝術家。
認識李維康,已經是將近半個世紀以前的事。一九七八年六月底,中華人民共和國藝術團應美中關係全國委員會的邀請赴美訪問演出,在紐約大都會歌劇院演出十二場、華盛頓大劇院演出五場,八月回程途經香港,應各界要求在北角新光戲院作匯報演出。這是內地藝術團在相隔十多年後首次訪港,自是轟動一時,而李維康就是其中一個團員。
當年這個先訪美、後訪港的藝術團,其陣容之強大,可以說是無與倫比。團長是趙起揚,副團長是張東川與女歌唱家周小燕,舞蹈有趙青、陳愛蓮,歌唱有胡松華、李谷一,樂器有琵琶劉德海、二胡閔惠芬、古琴龔一,鋼琴有劉詩昆,而作為「重頭戲」的京劇,在戲碼和人選上更是煞費心思,由於考慮到外國觀眾的欣賞興趣,青衣老生唱功戲一齣也沒有納入,安排的都是武戲,長靠有俞大陸的《雁蕩山》、短打有李光、張春華的《三岔口》,武旦戲有郭錦華的《擋馬》,壓軸大戲是《鬧天宮》,主演李小春是李萬春之子、李少春的外甥,專門從內蒙古京劇團召回擔演齊天大聖孫悟空。而劇目中還有一齣講述小尼姑思凡下山乘小舟被艄翁戲弄的《秋江》,團方安排了A、B角輪流演出,A角是曾主演電影《穆桂英大破洪州》的劉秀榮,B角便是當時已嶄露頭角的李維康。
當年,藝術團在港安排住在比較偏僻的摩星嶺「招待所」,而筆者當時作為《大公報》記者被派採訪該團,正好每日前往住地拍照片、做訪問,很快就和不少團員成了朋友,不採訪時也在一起說笑談天。記得擔演孫悟空的李小春曾經問我,記者和觀眾看見他都叫「馬騮」,什麼是「馬騮」呢?筆者就告訴他這是廣東話的「猴子」,之後李小春在給觀眾簽名留念時就加上「馬騮」二字。
當時在一眾主演當中,李維康的年齡應該是最小的,如同演《秋江》A角的劉秀榮,新中國成立前已經入行,曾有幸跟隨「通天教主」王瑤卿學藝,擅演「花衫刀馬」如《虹霓關》、《樊江關》等劇。而李維康則十一歲考入中國戲曲學校,一九六六年畢業,名副其實是新中國培養出來的第一批京劇人才,而李維康由於個頭、扮相、嗓子都具備極佳條件,加上勤奮聰穎、刻苦用功,很快便成為重點培養的尖子人才,十二歲便開始登台演戲,畢業「出科」就進入中國京劇院唱「頭路」角色。而舞台下的李維康,斯文秀氣,衣着打扮談吐都大方得體,而且待人誠懇有禮,一點沒有矯情造作,就像一個女大學生,得人好感。當日藝術團人手緊張,李維康在《鬧天宮》中先演蟠桃大會中的仙女,再在收悟空的天兵天將中飾演女兵,甘當綠葉。
而在其後的藝術道路上,李維康一方面繼承演出傳統名劇如《四郎探母》《紅鬃烈馬》等,另一方面也開始探索創新路向,推出了《蝶戀花》《李清照》等新作,在人物和唱唸表演上都有所突破和創造,一些支持者甚至給出了「李派」的稱號。
而另一方面,對於李維康在唱做表演上的多元多面發展,既抓傳統,又搞創新,已經逐步形成了一種「老中有新」、「新老交融」的個人風格,一些人看不順眼,譏之為「不梅不張」、「不歸派」。對此,不論是吹捧為「李派」還是惡詆為「沒派」,李維康從來都是低調應對,不作辯解,只是「一門心思」地繼續努力演好戲。其實,不囿限於某一項傳統或某一個門派,演什麼人、什麼戲就參照某一個流派、路子來演,再加上自身的理解和條件,還有觀眾的要求,如《霸王別姬》當然歸梅派,演《秦香蓮》就要按張派的路子為藍本,流派是「手段」,人物和劇情才是根本,正正就是李維康這些年來能夠屹立於京劇舞台和受到歡迎、重視的根本原因,維護和發展京劇藝術也才是她畢生努力和追求的理想目標。
今日,在懷念與李維康多年友誼的同時,更令筆者感慨的是,當年藝術團中幾位京劇好友,這些年來已先後辭世,俞大陸改革開放復出後倒在排練場上,李小春魂斷九霄航機上,劉秀榮以高齡離去,今日李維康也離開了她心愛的京劇舞台。而最令人慨嘆與不捨的是,幾位名角帶走的不僅僅是名氣地位,更是一身唱唸做打絕藝與刻苦敬業的精神,俞大陸長靠武生戲穩重大度,演《挑滑車》傲慢的王爺高寵一招一式都具見人物身份與氣派,絕非今日一些武戲就是比拼將刀槍拋上半天高再回身接住而不顧人物劇情的演出可比;同樣,李小春的《鬧天宮》是「猴學人」,蟒袍玉帶翎子下偶爾露出一點「猴相」,而不是今日一些演猴戲的是努力去學扮猴子。劉秀榮旦行做功屬「天花板」級,但從不賣弄,李維康有名「金嗓子」,也從不亂拉長腔「拉警報」。
懷念一代名角,更懷念那一個尊重藝術、敬業樂業、艱苦奮鬥的年代。
李維康畢生獻給京劇事業,在表演藝術上勇於繼承創新、博採眾長,工作認真、作風正派,是今日年輕京劇演員學習的榜樣,也永遠令人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