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香港篇)/白露前夕的茶水\何志平
2026-09-05 05:15:45 大公報

下周一即白露。
白露來,仲秋始,秋意漸濃。該落下的葉,該熟了的果,該紅了的柿子,該黃了的稻穀,以及那一抹最重要的秋涼。感慨歲月如流,轉瞬一年已過大半,暑氣尚未褪盡,晨光卻帶着涼意。目光所及,既有「晴空一鶴排雲上,便引詩情到碧霄」的天高氣爽心曠神怡,又有「青霜紅碧樹,白露紫黃花」的秋實景美璀璨繽紛,白露至此,勝卻人間無數。
白露是秋天第三個節氣。「秋屬金,金色白,陰氣漸重,露凝而白也」,秋之主色調即為白色,金亦具收斂、堅韌、肅穆、清冷等特性,不僅預示秋風蕭瑟、草木搖落,也與萬物成熟、倉廩豐實的農耕景象相對應,象徵着收穫、秩序與富足。當早晚溫差驟然拉大到全年峰值,夜間地表輻射散熱加快,近地面空氣溫度下降,過飽和水汽依附草葉凝結為露,曰之「白露」。但究竟秋白源之白露,還是白露得名於秋之色白,早已不可考。
近來香港雨多,清晨一推窗,遠處山巒雲霧繚繞,氤氳浮沉,宛如一幅水墨畫。樓下花園中的桂花忽然就香了,細碎的金黃藏在葉底,不張揚,卻悠然飄盪,浸滿整個院落。待到晚間,一輪明月高掛樹梢,看似近在咫尺、觸手可及,卻又遠在天邊、遙不可及,中秋也近了。露是人間的水,白是天上的月,一露沾衣,沾的何止是水?分明是時光的痕跡,令人在仰望中徒盼團圓。
下午無事,與朋友們相聚品茗,飲白露茶。三兩對坐,共飲笑談。最後姍姍來遲的老友拎着一水桶,說是前一陣學古人尋山問水,得獲某禪師相贈以無根之水,用來泡茶,口感乃至味也,引得眾人圍觀。只見沸水注入新杯,龍井葉片驟然翻騰,如舞者舒展腰肢,清香絲絲縷縷溢出。老友提壺五次注水,茶湯碧綠清亮,醇香沁人心脾。一盞入喉,自然真味,直漫心頭,大讚「茶性必發於水,八分之茶,遇十分之水,茶亦十分矣」。
水真乃茶之母。早在唐代陸羽便在《茶經》中建立系統擇水標準,「其水,用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後世將此進一步細化,把宜茶之水分為四等級:一等為「天水」(無根水),二等為山泉,三等為江河水,四等為井水。無根水位列榜首,足見其在古人心目中之崇高地位。
我人生第一次知無根水,來自《西遊記》第六十九回中朱紫國國王患病,孫悟空為其配製藥丸,強調無根水送服。何以無根水?他釋為「井中河內之水,俱是有根的。我這無根水,非此之論,乃是天上落下者,不沾地就吃,才叫做無根水」。意即從天而降未沾塵、保持天界原始能量的雨雪霜露等,使無根水具象化為一種具特殊效用的神奇之水,在道教修煉、中醫治療和文人雅趣中穿梭千年。既是溝通天人的靈性媒介,也承載着反璞歸真的哲學智慧。但實際生活上,無根水只是取水方法之一,因時、因地、因便宜條件從事。如有些茶人取初雪之水、朝露之水、清風細雨中水,露天承接、不使落地。甚至有人專於梅林之中,取梅瓣積雪,化水後以罐儲之,深埋地下,來年用以烹茶。
古人認為無根水相比其他水質更為純淨、污染少、雜質也少,在中國傳統文化譜系中是一個具詩性特質的概念。道家「水利萬物而不爭,萬物莫能與之爭」,水是道門五供之一,「無根水」更吸納天地純陽之氣,能清淨濁垢、凝聚靈氣,可輔助修煉、治病及招財等。其中神醫華佗在道士加持下,以無根水作介、一喝天眼開之傳說廣為流傳。中醫學視其為珍貴藥引,無根水性平味甘,能清熱潤肺。《紅樓夢》裏薛寶釵以白露之露入藥「冷香丸」,《封神演義》中多次提及服用某些解藥或仙丹需無根水為引。對於文人雅士而言,水是茶味「放大器」。品茶不僅是解渴,更是一種藝術和修行。唐代白居易「融雪煎香茗」,宋代辛棄疾「細寫茶經煮香雪」,乾隆帝更專為收集荷葉露水泡茶。他們認為天賜之水清、輕、甘、冽、活,能最大程度激發茶葉香氣與韻味,增添品飲雅興,本身亦是連接自然、修身養性的風雅之舉。於是有了「櫳翠庵茶品梅花雪」,妙玉以「舊年蠲的雨水」為賈母奉茶,而單獨招待林黛玉、薛寶釵的「梯己茶」,則是更為珍貴的「五年前收的梅花上的雪」水。她用鬼臉青花甕收雪埋地下五年後方啟封,以求茶之真香,將無根水之講究推向極致,每一種都是對大自然的致敬。
我更相信人與人之間,茶氣亦是相通。水茶之外,一起喝茶的人,才是那泡出茶魂的關鍵。對的人,一泡茶能喝出山野之氣、明月之華與生命之思;不對的人總覺茶不好、水不行,抑或氛圍不合適,再好之茶也泡不出應有神韻。《金剛經》之六如偈,「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世間萬象空幻不實,應觀苦、觀無常、觀無我。觀乃雙向,觀人觀己。同頻之人共飲,首在誠靜,端正思想,觀其奧妙,適時喚醒良心、良知、良能;二是內化,不耗茶氣,體悟感應,無為內斂,舒展本真;三是行止,常思大局,見微知著,審時度勢,清晰通透,趨吉避凶。當對的人遇見對的茶,水喚醒茶,茶成就水。茶早已不僅僅是茶,更像是百態人生,觀天觀人觀事觀局觀勢,譜寫出不同人的生命狀態。
茶遇水是緣,人遇茶是福。白露前夕,端着一碗清茶水,內心從容安靜,苦甘皆忘,無茶無我,唯餘一片澄明照見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