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廣東篇)/剪紙燈影\侯 軍
2026-09-06 05:15:28 大公報

天津人對剪紙藝術的喜愛似乎是與生俱來的──你見過哪個城市一到春節,千家萬戶門窗上都「飄」着各式各樣的吊錢兒?萬家燈火的玻璃窗上都貼着肥豬拱門、娃娃抱魚、財神送福之類吉祥窗花?我這輩子從北到南跑了無數城市,若論剪紙在民間街巷的普及度和豐富度,在全國各大城市中,還沒見過超過天津的──這麼說固然有我對故鄉偏愛的成分,但也有事實依據,不是憑空瞎白話。
馮驥才先生有過一個精彩概括:天津文化就是一個「華洋雜處」的典型樣本,一邊是洋派十足的租界區,堪稱「歐風勁吹」,萬邦薈聚;另一邊則是大俗大雅民風醇厚的傳統老城,所有老理老例老做派,都在老城裏頑強地生息繁衍,執著地不移不易……我就是從小在天津老城裏長大的,浸潤其間,耳濡目染,自然對傳統民俗有着天然親近感。
不過,天津人喜歡剪紙,一般只限於欣賞和實用,屬於消費群體,我們貼的「吊錢兒」、窗花都是從市場買來的,天津的春節市場無比發達,應有盡有,並非如某些剪紙之鄉那樣,人人能剪,自產自用。所以,我只能說天津人是喜歡剪紙,而不敢戴上諸如「剪紙之鄉」之類高帽。
真正意識到剪紙與我們「不可分離」的血脈聯繫,是在舉家南遷深圳之後──春節到了,我和家人忽然發現以往應時到節家家必備的「吊錢兒」、窗花、肥豬拱門,倏然不見了。不光市場上遍尋不遇,放眼街巷高樓,也不見有哪家門窗上掛出那一片紅雲……
頓時,一種文化斷乳一般的失落感,瀰漫心頭。連七歲的女兒都在作文中感嘆:「深圳,沒有年味兒!」
於是,當來年春節將至,就提前給家鄉的親友打招呼,緊急「求援」幾張吊錢兒和肥豬拱門,快遞到深圳來。當深圳的新家也張掛起「天津製造」的各式「吊錢兒」和窗花,似乎「年味兒」也隨之而濃郁了起來。漸漸的,經年累月從津門寄來的吊錢兒、窗花常常「消耗」不完,我們就挑揀出一些精彩的「細活兒」收藏起來,便成了一門獨特的津門剪紙的「藏品」。
當女兒逐漸長到也可以熟練拿起剪刀的年齡,對剪紙的喜愛就不再局限於單純的欣賞、消費和收藏了。我家的女人們開始嘗試學習剪點東西。恰在這時,機緣巧合,我們認識了來自遼寧的剪紙名家張之老太太,她是我的朋友王力夫的母親,是一位在當地名傳遐邇的剪紙高手,在瀋陽辦過她的剪紙作品展,還被請到日本現場表演過她的剪紙絕技……這樣一位剪紙達人來到深圳,對我和家人而言,真是天賜學藝之良機──我和李瑾一商量,就決定把他們老兩口請到我家來住上一段時間,一來可以解決王力夫家住房緊張的燃眉之急,二來我家妻女也可以近水樓台,學習一些剪紙技藝。很快,張之和老伴兒就高高興興地搬進我家,李瑾每日照顧他們的三餐飯食,我有空就陪着老爺子聊天,晚間則成了妻女請教剪紙藝術的專用時段。我時常在書房裏,聽着這老中青三代女人,在飯廳裏聊得熱火朝天,三把剪刀各自翻飛,剪得紙屑滿桌滿地,倒也別有一番甜絲絲的滋味,縈繞心頭了。
記不清張之老人在我家住了多久,後來,他家分了周轉房,他們就搬回自己家了。但我們與她的聯繫一直沒有中斷,直至張之老人因病離世的前一天,還把自己剪的最後一幅小老虎,贈送給我的女兒,留作永久的紀念。
這段帶有傳奇色彩的剪紙因緣,使我家的兩位剪紙愛好者視野開闊了,剪紙技藝也大見長進。此後,無論是外出旅遊,還是去博物館看展,她們對旁人不太在意的剪紙環節,總是格外專注。遇到展會,也總是在剪紙的攤子跟前,駐足良久,跟人家切磋交流,樂此不疲。那回,我們去延安,應邀探訪當地民俗展示基地萬花村,李瑾與當地的剪紙藝人聊得很高興,還買回了一本厚厚的精裝《安塞剪紙》。回到深圳,正好我家新購的住房要搞裝修,她就提出要拿出一間房子來「營建」一個陝北窰洞,要建個土炕,要裝上木製窗櫺、要滿屋北方農家的傢具,還要設計師專門設計一個展示剪紙作品的「燈箱」……
幸虧設計師洪忠軒是我家的摯友,且巧思獨運,出手不凡,不惟將李瑾的「無理要求」逐一落到實處,而且發揮想像力,令我家的「窰洞」成了一時之間,引得參觀者絡繹不絕的「樣板間」。尤其是那個「剪紙藝術展示空間」,佔據了窰洞的一角,以木格分割,以柔和的雲母石片替代玻璃,透光性良好又保留着一絲朦朧感,內置燈帶照射出來,剛好把貼在外面的剪紙作品,襯托得紅而不艷,鮮亮而不刺眼。這個局部,成為我家年年春節必須精心「打扮」的亮點……
走筆至此,不禁生出幾分喟嘆─自從我退休北歸,定居京城,我們與深圳遠隔千里,一年也很少回去住上幾日。而那個剪紙燈箱上,貼的還是幾年前剪好的燈花,如今想要更新它們,更不知哪年哪月了。時常,我會翻出當年的舊照,看着李瑾和悅斯穿着中式紅棉襖,在燈下商量剪個什麼新花樣,然後,一張張貼在燈箱上,再然後,全家人圍坐品茗,慢慢欣賞──那種暖色調的溫馨氛圍,已成遙遠的回憶了。
值得欣慰的是,如今,兩個外孫女已逐漸長大,每到過年前後,反倒是她們小姐倆對貼吊錢兒、貼窗花,更為熱心,也是滿心喜愛。她倆張羅貼在落地窗玻璃上的肥豬拱門,是從天津專程買來的,姐姐米多貼得太認真,用了過量的膠水,以致過了春節,想揭都揭不下來。李瑾看着這些雖已過時卻依然鮮亮的窗花,對我說,揭不下來就不揭了,留着這點年味兒,也挺好的!
說得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