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玉言/「賽考斯林」的約定\小 杳

2026-09-09 05:15:49 大公報

八月二十三日,來自內蒙古的農婦殷玉珍站在機場,等待美國朋友賽考斯(Ronald Sakolsky)。她一遍遍複習準備好的三句英語:「welcome to China」「brother」「more, more」。她盤算好了,見到對方先說前兩句,等到了家裏吃飯,再說第三句。

當六十九歲的賽考斯走出機艙,兩個人都落淚了,他們如兄妹一般緊緊擁抱。那幾句英語,一句也沒能說出口。

這一幕,距他們上一次見面,已經過去了二十六年。

賽考斯說:「我能夠再次見到殷玉珍是一個奇跡,也印證了不同文化、不同民族的人,依然能夠信守承諾。」

這場緣分始於一九九九年。那時賽考斯正在河南洛陽任教。一天,他在電視上看到殷玉珍夫婦扛着樹苗,往沙坡上走。這對生活在毛烏素沙地的中國農民,僅憑雙手在不毛之地種樹,堅持了十多年。賽考斯看哭了。他隨即給幾十家美國慈善基金會寫信,籌集到五千美元,全部寄給了殷玉珍。

對殷玉珍而言,那是一筆「鉅款」—— 「看到信封裏是一沓我不認識的錢,後來拿去換成人民幣,我才知道竟然能換出那麼多錢!」她把錢統統換成五萬多棵樹苗,一棵棵背進沙窩。

二○○○年春天,賽考斯第一次來到毛烏素探望。車在沙地開了四個小時,「沒有路,沒有樹,沒有房屋,沒有任何綠色的東西,我們只是開車越過一個又一個沙丘」。他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被綁架了。車終於停下,殷玉珍從沙地裏鑽了出來……

賽考斯難以想像,這些年殷玉珍過的是怎樣的日子—— 一九八五年,十九歲的殷玉珍嫁到毛烏素。「家」是一間半埋在沙裏的地窩子,朝外望去,除了黃沙還是黃沙。次年,她賣掉家裏唯一一隻母羊,買回六百棵樹苗。水要從很遠的地方一擔一擔挑回來,一瓢一瓢澆進樹根。洗臉洗鍋的剩水都捨不得倒,攢着澆樹。可風沙過後,活下來的不到十棵。

既然能活,那就有希望!她和丈夫一邊打工,一邊把掙來的錢買樹苗。有一回夫妻倆種樹時,沙塵暴來了,看不見彼此,也找不到回家的路,最後是循着狗叫聲摸回去。可她始終沒停下。只想着一句話:「寧可種樹累死,也不能讓沙子欺負死。」

樹就這樣一棵一棵活下來。到一九九九年,竟已種出三萬多畝林。鄉裏幹部來家裏,才知道漫漫黃沙裏還有這麼一戶人家。也就是這一年,遠在洛陽的賽考斯從新聞中看見了她……

那次,賽考斯跟着殷玉珍一起種樹,看着茫茫沙地和只有手指粗細的小樹苗,他連說了三個「impossible」,殷玉珍說:「等你再來,我肯定會培育出一片森林。」她在林中豎起一塊磚碑,上書「美國:賽·考斯基。」

時隔二十多年,當年的善款,如今已化作七萬畝綠洲「賽考斯林」。賽考斯和殷玉珍一起栽下的細樹苗,長成了十多米高的參天大樹。莊稼地裏,結實的玉米棒、胖墩墩的大南瓜,還有一百二十斤的大西瓜……路通了,巡林用上了無人機,殷玉珍家也建起了二層小樓……賽考斯連連驚呼「Amazing!」

而四十多年來,殷玉珍栽樹用的鋼釺子磨短了六十厘米。這位普通中國婦女,如沙漠中的精衛鳥—— 精衛銜的是木石,她銜的是樹苗;精衛填的是海,她填的是黃沙。銜了幾十年,終於把沙海填成了森林。

殷玉珍一直沒有忘記異國的恩人。今年五月,她通過網絡發布尋人視頻,在媒體幫助下重新聯繫上了賽考斯。

穿行林間,殷玉珍說:「野花知道你來,全開了。」賽考斯問:「真的嗎?它們是在歡迎我?」風吹過來,花葉輕輕點頭,像是在回答他。

賽考斯說:「感謝中國為我做了這麼多!」「中美人民之間能夠信守諾言。」「中國讓我學會尊重,教會了我什麼是真正的友誼。」

故事傳到正在烏蘭巴托舉行的聯合國防治荒漠化大會上。副執行秘書梅薩感慨:「個體的堅守與跨國的善意,能夠撬動巨大的改變。殷玉珍的故事並非個例,它代表了千千萬萬自發參與治沙護綠的中國民眾。」

一個美國教師的善款,一個中國農婦的承諾,一份沙地與樹苗見證的信義,安安靜靜守了二十六年。風吹過來,幾萬棵樹沙沙作響,把這段溫暖的信諾,一頁一頁翻給人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