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象尼德蘭/客棧眾生相\王 加
2026-09-15 05:15:50 大公報

上月,偶然搜到了一款比利時棕色艾爾啤酒。由於酒標上的英文與獨樹一幟卻英年早逝的尼德蘭風俗畫家阿德里安·布勞威爾(Adriaen Brouwer)同名,我便下單了一箱。隨手一查,這家於一五四五年創建於其故鄉的酒廠竟是比利時現存最古老的家族酒廠。為了紀念這位西方藝術史中首位聚焦客棧底層人眾生相、專注於捕捉人們酒後失態或誇張細微神情的當地畫家,酒廠特別推出了大師同名系列。到貨後迫不及待冰鎮品嘗,酒體香甜馥郁且醇厚,豐富的果香甚至蓋過了麥香。而當我前幾天在倫敦杜爾維治美術館直面布勞威爾的風俗畫《一個客棧內景》時,畫中嘈雜酒館內推杯換盞的場景不由得又令我回味起了那款濃郁的棕艾爾啤酒。
畫中,一縷從左上方斜射進入的光,點亮了昏暗的棕灰色客棧,並與畫面右側巧妙形成了光線從亮到暗的過渡。室內的整體色調反映出陰霾多雨的尼德蘭地區在僅靠蠟燭照明的室內真實的光感。客棧中的人們可分為三組:左側前景吞雲吐霧的煙民和身後喝酒划拳的酒鬼為一組;背景長櫈旁的幾人有的在開懷暢飲、有的已經喝趴在桌上,還有一對男女緊緊相擁;而第三組則是右側單獨手扶柱子的男子。有坐有站、有前景有縱深,還有光線的明暗漸變。雖然構圖並不複雜,布勞威爾此作卻將市儈客棧中的豐富性展露無遺。
品讀布勞威爾的風俗畫,最直觀的便是他在繼承了前輩老彼得·勃魯蓋爾詼諧諷刺的畫風基礎上,將客棧中底層民眾的酒後眾生相淋漓盡致地刻畫出來。畫中有幾個極富煙火氣和時代感的細節,首當其衝的是客棧(Tavern)傳統。和如今酒吧僅提供酒水服務和簡餐所不同,布勞威爾時代的客棧既是酒吧也是旅店。客棧一層內部通常擺放木質長條桌和長櫈,為旅客提供當地家常菜和啤酒;樓上則提供住宿服務。畫家此作中捕捉的顯然是一層推杯換盞的場景。其次,左側前景處兩位吸煙的顧客因處於高光下往往會首先吸引觀者目光。身穿白色襯衫的男子坐在酒桶上正弓着身子,鬼鬼祟祟且全神貫注地往煙斗裏添菸草;他身側頭戴紅帽穿着粉色襯衫的夥伴則正在直視觀者,右手持煙斗左手叉腰愜意地吞雲吐霧中。二人的舉止實則映射出了十七世紀上半葉吸煙文化和黏土煙斗在尼德蘭地區日趨流行的風潮。隨着黏土煙斗的形狀自一六二○年往後開始標準化,模具製造也逐漸成熟,吸煙這種解壓方式開始在民間流傳開來。布勞威爾的風俗畫生動傳神地記錄下了底層民眾用黏土煙斗吸煙的場面,為這一時代的新型產物提供了圖像佐證。
最後,從老彼得·勃魯蓋爾到布勞威爾,再到他之後所影響的「勃老」孫女婿──小大衛·特尼耶(David Teniers the Younger)和揚·斯蒂恩(Jan Steen),這近一個世紀期間的尼德蘭風俗畫始終保持着記錄底層民眾尋常生活,甚至將一些低俗粗鄙的生活陋習入畫的寫實做法。儘管《一個客棧內景》中最奪人眼球的是兩位煙民,其餘酒館內的顧客則都是酒鬼。在畫面正中央的前景板櫈上放着一個陶製酒壺和燭台,側面依稀可見白粉筆所畫下的橫線── 那是酒友之間拼酒的計數方式,橫線代表喝掉的扎啤數量。而在右側的樑柱上,畫着比板櫈上多近一倍的橫線,說明扶着柱子的這位男子酒量顯然更勝一籌。或許是已經大醉,他竟手扶柱子當眾解手。或許吸煙的兩位正是藉着他起身小解的片刻抽空點燃了煙斗。對於民間百姓這些粗鄙舉止如實入畫且絲毫不加任何修飾的紀實,才是尼德蘭風俗畫的精髓。
布勞威爾此作尺幅很小,但我卻站在畫前端詳很久。英年早逝的布勞威爾從不關注高大上的貴族日常,或許在他眼中,那些難登大雅之堂卻充滿市儈煙火氣的粗俗舉止才是生活的原貌。雖然看似有傷風化,但他們卻擁有純粹且本真的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