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河北篇)/燕南園的故事是部「老電影」\韓浩月

2026-09-17 05:16:11 大公報

提到北京大學,校外人士想到最多的地點是未名湖、博雅塔、圖書館,徐泓教授的《燕東園左鄰右舍》(上海文藝出版社,二○二四年一月)出版後,入選諸多好書榜,「燕東園」成為公眾關注的熱詞,這一此前相對冷門的地名,在人們再次想到北大時出現在腦海的幾率大幅提高。

時隔兩年多,《燕東園左鄰右舍》的姊妹篇《燕南園前世今生》(北京大學出版社,二○二六年八月)面世。燕東園住過馮至、趙蘿蕤、金岳霖、朱光潛等學者,燕南園住過馮友蘭、周培源、馬寅初、吳文藻與冰心等名家,他們共同構成了北大的「名師星圖」。

徐泓在《燕南園前世今生》後記中坦言,這本新書在寫作時使她感到困難,她在燕東園生活近八十年,很熟悉左鄰右舍,寫起來遊刃有餘,但在燕南園,她出生後只在那裏住過三個多月,難覓生活痕跡。雖然陌生,但燕南園對於徐泓來說依然意義重大,那兒是她的出生地,也是她的父親──時任燕京大學數學系主任的徐獻瑜,在燕園的第一個安家之地。從燕東園到燕南園,不過一兩公里的路程,對於徐泓來說,卻有七八十年的時空距離,但《燕南園前世今生》得以詳盡完成,不僅填補了徐泓個人記憶的空白點,也為北大歷史乃至一代人的文化史,提供了扎實可信的文本。

《燕南園前世今生》的出版,使人愈加嚮往這一園子。從地圖上看,燕南園位於北大校內,燕東園位於東門外。而根據媒體報道數量看,燕南園的知名度要高於燕東園不少。徐泓的這本《燕南園前世今生》,無疑會進一步拓寬讀者了解燕南園的路徑,書中收錄了插畫作者綠茶為燕南園小樓手繪的插圖,這些插圖讓燕南園具有滄桑氣息的西式別墅和中式院落變得輕盈靈動起來,而燕南園曾經的住戶在這裏拍攝留下的黑白照片,則是徐泓平靜克制文筆的最好補充。這樣厚厚的一本書,成了燕南園的一張名片,雖未必寫全了每家住戶的過往,但卻為他們曾經的人生與命運、生活與情感,留下了刻痕一般的記錄。

《燕南園前世今生》以回憶錄的形式寫就,以「家庭」為最重要的關鍵詞進行呈現。書中絕大多數篇章,以「樓號+一對夫婦名字」為標題,他們是:五十號江隆基、宋超夫婦,五十七號馮友蘭、任載坤夫婦,五十八號湯用彤、張敬平夫婦,六十六號吳文藻、謝婉瑩(冰心)夫婦,等等。創作立意決定了內容構成,因此《燕南園前世今生》一書,除了講述住戶的工作,還有大量有關家庭生活方面的描寫,他們在燕南園居住、會客、養育兒女,燕南園為他們遮風擋雨,這裏和其他的地方一樣,有寒來暑往,有酸甜苦辣,現在回看,宛若一部老電影。

在這部「電影」裏,有令人神往的景物。住五十八號的湯用彤先生這樣寫道,「那有一棵紫藤蘿,開花時節,空氣中瀰漫着淡淡的甜香;小跨院裏有兩棵大柏樹;前院裏有一棵很大的白果(銀杏)樹,樹下有一個長椅。前院裏還有一棵龍爪槐。後院裏有兩棵毛桃樹,兩棵白丁香。一棵紫丁香。在前院到後院的一條小路的一側有兩棵巨大的海棠樹,另一側有一棵棗樹、一棵從來不結白果的白果樹。院裏還有楓樹、梨樹、李子樹、毛桃樹、桑樹、櫻桃樹和一大架葡萄。」如今徐泓筆下的燕南園「仍然是大樹的世界,綠蔭遮天」,與湯用彤當年的描繪疊印在一起,讓人覺得園中那股葱蘢之氣穿越了近百年,真是一種幸運。

在這部「電影」裏,有廢寢忘食的工作畫面,住五十七號院的馮友蘭的女兒宗璞記得,把父親撰寫的《中國哲學史新編》第七冊交給出版社那天,「五十七號院玉簪花開得滿院雪白」。從一九八○年到一九九○年,是馮友蘭生命的最後十年,也是他全身心重新撰寫《中國哲學史新編》的十年,這部一百五十四萬字的中國哲學通史,是他在近乎失明的狀況下,以口授的方式完成的,過程中反覆修改校訂,「無一字無來歷」。從一九五二年到一九九○年,馮友蘭在燕南園住了三十八年,這座院落不但庇護馮友蘭完成了最能代表他哲學史研究的著作,也安放了馮友蘭的後半生。

在這部「電影」裏,還有其他許多溫情的場面。比如江隆基女兒江亦曼回憶:「一到了秋天父親就幫我們打核桃,打下來的核桃還是青的,他就教給我們,埋在樹下的土裏邊,等核桃皮硬了,就可以吃了」;住在六十一號的趙宗平(趙承信之女)回憶住在六十六號的翁獨健、鄺平樟一家:「他家有四個小孩,都是女孩,老大比我小一歲,漂亮、活潑、很會唱歌、很能表演。他們家有一隻大黃狗,大家叫牠老黃,總圍着四個姑娘轉。」這樣帶有抒情意味的描寫,在《燕南園前世今生》中所佔比例不多,但我每當讀到,總會停下來反覆看幾遍,這樣的細節,如同平淡生活裏的鹽,讓那段逐漸被遺忘的舊日子充滿了滋味。

是的,燕南園是偉大的,它偉大在曾與那麼多熠熠生輝的名字聯繫在一起;燕南園也是普通的,這裏的生活,曾與無數普通家庭的生活一樣,有過波折起伏。當下的讀者關注燕南園以及徐泓的寫作,其實也是想回望一段歲月與歷史,更真切地感受先輩們的經歷,並嘗試從中發現並學到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