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海!平陸運河從這裏啓航

2026-09-17 20:10:52 大公網

西高東低的地形,決定了千百年來中國江河自西向東的大致流向。循着這一地勢,自西向東,穿峽谷、越平原,最終匯入海洋。

但平陸運河沒有。

作為2萬多名建設者在西江水系與欽江水系之間鑿通山嶺、開闢出的一條江海直連、通江達海的縱向新通道,2026年9月16日,這條舉世矚目的新運河正式通航。運河以平塘江口為起點,此處正是由中交廣航局承建的平陸運河航道1標段,也是運河的起始段,河道自北向南,穿過分水嶺,奔向北部灣。

山路盡頭是江海

去平塘江口的路,比想象中要繞。

從橫州市新福鎮出發,開車到平塘江口得接近40分鐘。車子穿過一個又一個村莊,山路彎彎繞繞,兩旁是密密匝匝的桉樹林。路不寬,會車時要慢下來,偶爾有摩托車和三輪車從旁邊掠過。第一次來平塘江口的人,難免會在心裏犯嘀咕:這路的盡頭,真有一條運河的起點?

但是很快,爬過一個小坡,眼前突然開闊了。

一片寬闊平靜的水域鋪展在面前。北面是鬱江,江面上貨船往來穿梭,汽笛聲遠遠傳來。東面是沙坪河,水面稍窄,安靜地匯入鬱江。兩水相交,形成一個T字形的匯合處。

134.2公里的世紀運河,從這裏出發。

“這裏是廣西南寧橫州市新福鎮平塘江口,三面環水,北面是鬱江,南面是沙坪河——也就是平陸運河的起點。”中交廣航局平陸運河起始段項目負責人莫日雄向來往的遊客們介紹着這個特殊的地理位置。

他指着岔路口的方向説:“從這裏開始,就是西南地區最便捷的出海新通道。”

江口街的老房子還保留着舊時的模樣,騎樓斑駁,門板褪色。而就在這些老房子旁邊,新修的展廳和棧道已經建了起來,遊客們紛紛舉着手機拍照。歷史與未來,在這片水邊交織在一起。

街邊村莊,村民們正戴着草帽在茉莉花田間忙活。花田不大,大多緊挨着村民的房前屋後,綠油油的葉子間點綴着白色的花苞。這裏是橫州——全球60%、全國80%以上的茉莉鮮花與花茶產自這個廣西的縣級市。

在江口街走了一圈,碰到了從南寧來的張斌。他是交通運輸行業從業人員,聽説平陸運河9月要通航了,特意騎摩托車從南寧過來看看。“過來的路比較狹窄,一路過來有種豁然開朗、柳暗花明的感覺。”他説,“到了這邊一下子感覺很宏大。”

六朝鹽都

站在平塘江口,江水寬闊而平靜。很難想象,當年從這裏出發的船,要下鬱江、經西江、入珠江,繞行數百公里,一路向東,到珠江出海口才能出海。

而對於水網密集的西南腹地來説,最近的出海口明明就在南邊,卻因為沒有一條直接連通的水道,只能望海興嘆。

而平塘江口作為“起點”,不是第一次。兩千年前,這裏是欽鹽北運的第一站。

欽州是六朝鹽都,自漢代始設司鹽建制,歷經六朝鹽務管控,這裏形成了“官督商運、商賈輻湊”的鹽貿格局。曾經的平塘古鎮,是欽鹽北運鬱江水系的核心集散樞紐。明代徐霞客在《粵西遊日記》中留下“欽州鹽俱從此處出”的記載。明清時期,粵、閩、浙、蘇等地鹽商依託邕欽、邕廉鹽道齊聚平塘江口,碼頭連片、鹽倉沿街排布,舟楫往來、商賈雲集,素有“千年鹽埠”的美譽。

據清乾隆年間《橫州志》記述,邕欽鹽道自欽州港發軔,沿欽江北上,抵達靈山縣陸屋鎮。在陸屋鎮,鹽道分為兩路:一路轉為陸運肩挑馬馱,經橫靈茶鹽古道匯入邕廉鹽道,由橫州南鄉碼頭轉入平塘江;另一路從陸屋碼頭沿水路行至舊州,在舊州轉陸運至沙坪河,再行水路進入邕江干流。平塘江口設有南寧分府,作為府級鹽關。鹽商在此驗過鹽引後,鹽貨再沿邕江逆流而上,最終銷往廣西內陸及滇黔地區。

“聽老一輩的人説,以前從欽州那邊把鹽拉到陸屋鎮。因為那時候河道沒有通,所以船隻能到陸屋鎮,然後靠人一擔一擔挑到沙坪鎮,再在平塘江口這邊,用船將鹽轉運到南寧,再從南寧分散到各地。”靈山縣沙坪鎮的龐明柳回憶道。

整個運鹽過程,歷經多次水陸交替轉運,每一程都要靠人力接駁,耗時費力且損耗頗高。

這個困局持續了千年。

百年藍圖終成現實

1919年,孫中山在《建國方略》中,為當時積貧積弱的中國描繪了第一份現代化藍圖,提出“把欽州建設成為南方第二大港”的願景,設想打通珠江、西江及北部灣的水運通道。

彼時,第一次世界大戰剛剛結束,歐美各國工業正從戰時生產轉向重建生產,大量剩餘資本和工業產能急需尋找新的市場。而國內,封建帝制雖已覆滅,軍閥混戰卻使民生凋敝。在這樣的大背景下,孫中山的目光落在北部灣畔的欽州。他寫道,“欽州位於東京灣之頂,中國海岸之最南端。此城在廣州即南方大港之西四百英里。凡在欽州以西之地,將擇此港以出於海,則比經廣州可減四百英里。”在他的藍圖中,欽州港與西南鐵路系統相連,構成一個“南方大港—鐵路網絡—西南腹地”的完整體系。

在此之外,孫中山還算了一筆賬:海運比鐵路運價廉二十倍,若西南貨物從欽州出海,節省四百英里航程,對貴州、雲南及廣西大部而言,經濟上受益不淺。他甚至具體規劃了港口整治方案——“改良欽州以為海港,須先整治龍門江,以得一深水道直達欽州城”。

新中國成立後,廣東、廣西曾於1951年、1958年、1960年聯合組織力量進行勘察;廣西又於1975年、1979年單獨進行勘察,先後提出了《平陸運河規劃報告》。20世紀90年代初,廣西交通運輸廳編寫了《平陸運河工程建設前期工作立項報告》;但由於工程難度大、所需技術複雜、資金需求巨大,項目始終徘徊在前期籌備階段。

2017年,平陸運河被列入國家發展改革委《西部大開發“十三五”規劃》。2019年8月,國務院批准《西部陸海新通道總體規劃》,明確提出推進溝通廣西西江至北部灣港的平陸運河研究論證。2020年,交通運輸部印發的《內河航運發展綱要》提出統籌推進“平陸運河等運河溝通工程”。2021年,中共中央、國務院印發的《國家綜合立體交通網規劃綱要》將平陸運河納入“四縱四橫兩網”國家高等級航道佈局。

2022年3月,平陸運河項目正式立項。同年8月28日,一聲開工號角劃破長空。聳立了千百年的分水嶺屏障,終於破土開挖。

從1919年到2022年,西南水運等了103年。

這是新中國成立以來建設的第一條通江達海大運河。2萬多名建設者用近4年時間,將百年的構想變成現實。

向海,再出發

“平陸運河開通後,貨物可以直接通往欽州港、北部灣港,就不用再人工轉運,或者用車輛運輸了。”對於即將到來的通航日,龐明柳十分期待。

從人挑到車拉,再到船運——三種運輸方式,跨越兩千年。

平陸運河通航後,西南地區貨物經運河出海,較經傳統路徑出海縮短內河航程560公里以上,綜合物流成本降低18%至30%,每年可為國家節約運輸費用超50億元。

這些數字是宏大的。但在平塘江口,數字變成了一張張具體的面孔。

看着平塘江口流淌的江水,張斌感慨:“功在千秋,利在萬代。作為新中國的偉大工程,感覺平陸運河的前景很樂觀。希望能借此招商引資更多大企業,帶動廣西和周邊的經濟發展。期待平陸運河順利通航,把廣西乃至整個北部灣的經濟做大做強。”

而在橫州校椅鎮,從事茶葉行業多年的周煥洪看到另一重改變。

“長遠來看,平陸運河帶來的影響不可估量。”周煥洪表示,“它的影響力和集聚效應,將直接作用於茉莉花產區,對今後的銷售起到更大的推進作用,也將進一步擴大橫州茉莉花在世界範圍內的知名度。”

橫州是全球最主要的茉莉花種植和加工基地,全球60%、全國80%以上的茉莉鮮花與花茶產自這裏。過去,這座內陸花城的茉莉花要出海,得先向東經珠江到廣州港,繞一個大圈。平陸運河通航後,橫州將從“內陸腹地”變為“向海前沿”。

在從橫州來平塘江口的路上,穿過那些村莊時,路邊不時閃過一小片一小片的茉莉花田。花田不大,大多緊挨着村民的房前屋後。正是採摘的季節,有村民戴着草帽在田裏忙活。在運河起點附近,茉莉花也在這裏紮下了根。花田就在運河邊,花香將跟着江水一路向南,從北部灣出海。

在江口街,韋小羣家的“運河觀瀾小廚”就開在運河起點旁。一樓牆面上貼着她剛拿到的小餐飲登記證,多的時候每天上百人來參觀。現在,她也有了“幸福的煩惱”:“目前我們還沒有太大的接待能力。”

這些改變,並不只發生在起點。

四年來,平陸運河沿線126個自然村、1.4萬户、7.7萬名羣眾築牢了安全飲水保障。運河開工至今,累計吸納羣眾用工超7萬人次,發放勞動報酬超25億元,“平陸務工”已助力近5000名羣眾實現家門口穩定就業。

平陸運河開通後,西南腹地有了真正意義上的“江海直達”通道。西江航運幹線經運河與北部灣港直接連通,西南水運從單向依附珠江出海轉為雙向自主選擇。雲南富寧港、貴州望謨港等沿江內河港口可通過右江、紅水河等水系接入這一通道。四川等地貨物也可通過鐵水聯運經運河出海。中國西南腹地和東盟之間的運距縮短了560公里。從中國西部內陸省份到新加坡的貨物運輸距離最多可縮短740公里。

從平塘江口出發,往南是134.2公里的水道,往北是西江千年的流淌。這片水域見證了千年鹽阜的繁華、西津蓄水的沉寂、百年構想的等待和四年建設的奮戰。

所有的故事,都從這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