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倫漫話/暴怒的睡蓮\江恆
2026-09-24 05:15:52 大公報

喜歡印象派大師莫內作品的人,很多都被他筆下優雅恬靜的睡蓮所折服,畫作如此令人心曠神怡,以至於作家馬塞爾·普魯斯特說,它具有心理治療師的功效。可誰會想到,其背後卻充滿折磨與暴怒。
以描繪鮮花盛開的草地和塞納河畔陽光見長的莫內,一直希望他的作品能夠起到撫慰人心的作用,為此他生前創作了超過六十幅以睡蓮為主題的繪畫作品,旨在為壓力重重的觀者提供「一處靜寂冥想的寢所」,從而平復他們的心情。他的願望在一九二七年得以實現,其中八幅長達十四英尺的睡蓮作品於巴黎橘園美術館安裝,以沉浸式橢圓展陳呈現,讓觀展者宛若被環抱在無盡水景之中,使人平靜和沉思,法國畫家安德烈·馬森盛讚這是「印象派的西斯汀教堂」。
然而,莫內被倫敦蘇富比的印象派專家菲利普·胡克稱為「偉大的抗憂鬱劑」,這本身就意味着諷刺。因為他創作這些畫作時,往往不是平靜的冥想,畫中的色彩和格調掩蓋了他所承受的精神壓力和艱辛的體力勞動。莫內在一八九七年接受採訪時說道,「很多人認為我畫畫很輕鬆,但做藝術家並不容易。我作畫時常常感到飽受辛苦。」
莫內的痛苦經歷被許多朋友詳盡地記錄了下來,他們親眼目睹了他在畫架前拚命創作的情景。一位藝術評論家形容他作畫時「時而熱情高漲,時而怒不可遏」。事實上,他似乎承受的痛苦遠多於欣喜若狂的時刻。每當創作不順,他便會陷入憤怒或沮喪,常常把自己關在卧室裏,或者住進附近的酒店,以免讓飽受折磨的家人再受他所謂的「情緒波動」的折磨。他的挫敗感最終演變成對畫布的暴力行為:他用刀劃破畫布,用腳踢穿畫布,有時會將它們投入篝火中焚燒。一八九五年他訪問挪威期間,在雪地裏憤怒地踩踏畫布的場景令人震驚不已,證明了他會對那些未能達到自己預期的畫布毫不留情地施以鞭撻。
令他感到如此惱火的一點是,他有堅持在戶外作畫的習慣,而且常常是在氣候惡劣的地區,這給他創作增加了難度。「昨天我感覺自己快要瘋了。」他在一八九六年春天於狂風肆虐的諾曼第海岸作畫期間寫道,「風把我的畫布都吹走了,我放下調色板去撿,結果調色板也被吹走了。我氣得差點把所有東西都扔掉。」有一次,他真的在盛怒之下把顏料盒扔進了海裏。事後,他不得不發電報給巴黎,請求補發一個。此外,他喜歡挑戰在畫布上捕捉光影的瞬息萬變、雲朵的飄渺幻影、漣漪和倒影,以及無形但無所不在的大氣薄霧,但大自然卻嘲弄着他的努力,光線每七分鐘就會變化一次,迫使他必須迅速工作,在顏料揮發之前將這絢麗的景象凝固在畫布上。「我正在追逐一個夢想。」他曾坦率地承認,「我想要的是不可能的事。」
在繪畫睡蓮時尤為如此,一九○二年莫內將池塘的規模擴大到最終形態後不久,便開始認真創作,他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坐在這片被朋友稱為「發光深淵」的池水前,凝視着波光粼粼的池面,試圖捕捉光與色的瞬息萬變。但進展並不順利,比如一場暴風雨嚴重損毀了他的花園,這讓他倍感沮喪,而附近道路揚起的灰塵落在他的睡蓮上,也迫使他的園丁們每天都要清理,他最終出資將那條揚塵的道路鋪上瀝青,解決了這個問題,但情況並沒有好轉。據莫內的妻子回憶,沮喪的他每天都在畫布上扎洞,至少毀了三十幅畫作。不久之後,他開始出現眩暈和視力模糊的症狀。莫內在他最崇拜的大師塞尚的藏品面前作畫時,曾這樣自我責備,「他就像一位巨人,我感覺自己像個侏儒站在他腳下。」
莫內最親密的朋友之一、政治家喬治·克列孟梭認為,莫內這些痛苦的咆哮正是他成功的秘訣,他的暴怒是其作品品質的保證,其幾乎所有最優秀的作品都是在最憤怒的咆哮和最深的自我懷疑中創作出來的。他曾寫信鼓勵莫內道,「你最快樂的時候莫過於怒火中燒的時候」「每隔五分鐘就讓自己怒火中燒吧」,因為快樂的畫家,往往是平庸的。
事實上,莫內對自己格外挑剔,他經常收到藝術家朋友的來信稱讚他的作品,但在別人眼中是天才的地方,他看到的只有缺陷,評論家的吹捧在他看來不過是「白痴和勢利眼」之言,是「公眾的愚蠢」。他晚年又創作了幾幅睡蓮作品,曾囑咐克列孟梭說,等自己死了就可以出售或展出,因為「我可以忍受它們的瑕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