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樓下平台走廊的五彩燈籠又掛起來，提醒所有住戶，一年一度中秋節到了。轉眼間，從港島搬到九龍這個大型屋苑居住已經快二十年。搬進來的第一個中秋節之前，發現屋苑管理處在平台走廊的每一條橫樑上掛起了兩個五顏六色的燈籠，傍晚下班回家走進屋苑，一眼看見長長的走廊兩排五彩的燈籠，維港吹來一陣涼風，一盞盞燈籠在晃動，就像兩條彩龍在翩翩起舞，仿若辛棄疾的詩境：「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中秋未到，人已陶醉。

中秋節傳統源遠流長，潮汕人過中秋節別具特色。上小學時有一年我在潮汕揭陽老家和爺爺奶奶一起過中秋節，晚上大半夜，圓圓的月亮升到中天，銀輝照進大院裏的天井，天井有一棵桃樹，樹上掛了幾盞燈籠。大人們早就在天井擺好一張四方桌，放上各種供品：一隻雞、一條魚、一大塊豬肉、一盤油粿、一鍋乾飯，還有一大碗蒸熟的小芋頭，月餅和水果是必須的，我們一群小孩依照大人的指點，拜天公、賞月娘，然後嘻嘻哈哈玩遊戲。等到月亮即將離開天井，奶奶跪下雙手將供品逐件高舉過頭行「獻」禮，再交給站在旁邊的我們這些小孩拿進屋裏，最後一道「程序」是吃月餅和柚子，然後大人小孩才高高興興回去睡覺。

多年之後才知道，中秋節用芋頭作為「拜天公、賞月娘」的供品，是潮汕地區的傳統，其原因有多種解釋，一是潮汕地少人多，長期以來大米不夠吃，番薯和芋頭成了很多普通家庭重要的充飢食物。農曆八月正值芋頭成熟的收成期。潮汕地區傳統上有用當季農作物祭拜祖先和神明的習慣，以此感謝神靈保佑風調雨順、五穀豐登。另一種說法是，中秋節剝芋頭皮吃芋頭，寓意「剝鬼皮」，能辟邪消災、帶來好運。清代《潮州府志》云：「中秋玩月，剝芋食，謂之『剝鬼皮』」。第三種說法指潮州話「芋」和「胡」諧音，相傳元兵攻佔潮州城後，實行聯戶制三家一保，每三家人供養一個元兵。潮人利用中秋夜拜月娘之機，在月餅下墊一紙片寫「殺」字，並放一盤芋頭祭拜，相約吃月餅時一起動手殺「胡」云云。

不過，潮汕地區中秋節拜天公、賞月娘的民俗，和「營老爺」、「營鏢」、「出花園」等其他民俗傳統一樣，曾經被指為「封建迷信」，屬於要破除的「四舊」之列，被禁止多年，城市裏基本絕跡。直到上世紀七十年代後期改革開放和思想解放才重新被允許舉辦。我一直很想有機會回一趟揭陽棉湖老家，去看看當地的鄉親農曆八月十五拜天公、賞月娘，是否還和以前一樣。

時移世易，不少地方的民俗傳統都有很大變化，最普遍的變化是民俗傳統商業化，商業化最大的好處是可以推動消費，促進經濟發展。香港的中秋節似乎只剩下月餅和花燈。一年一度的「中秋綵燈匯」已經成為本港盛事品牌之一。旅發局上周四（十七日）起在維園舉行「國際中秋綵燈匯」，展出來自二十個國家和地區超過三千盞各式各樣綵燈。夜幕降臨，燈籠亮燈，流光溢彩，如詩如畫，伴隨悠揚的音樂，大批市民和遊客大排長龍入場打卡賞燈。有指今年的維園花燈是香港歷來最精彩的中秋花燈。因應活動反應熱烈，旅發局將所有綵燈展出日期延長至十月四日。此外，本月二十四日至二十七日一連四晚，活動開放時間將延長至午夜十二時，方便廣大市民和遊客迎月、賞月、追月。

但是，一旦民俗文化加入商業因素，甚至追求商業目的，便很難保持原先那樣一種虔誠和單純。維園的燈飾固然很美很浪漫很熱鬧，但勾起我童年在鄉間中秋節拜天公、賞月娘的記憶，反而是上文提到的維港灣平台上兩排簡簡單單的燈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