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澳門篇)/世界地圖改版:話語權和知識自主的再定義\吳志良
2026-09-28 05:15:39 大公報

二○二六年九月四日,聯合國大會以一百六十四票贊成、一票反對、六票棄權的壓倒性多數通過了一項看似技術性、實則具有深遠政治與文化意涵的決議──鼓勵各國及地區放棄使用了近五百年的墨卡托投影世界地圖,改用二○一八年開發的「平等地球」投影法。
值得強調的是,有關提案由西非國家多哥發起,得到非洲聯盟全力支持。美國投下唯一反對票,稱該決議是「激進意識形態項目」的一部分。
一張地圖的更替,何以引發如此強烈的國際關注和美國的激烈反應?答案在於:地圖從來不只是地圖。它是權力的投影,是話語的載體,是知識自主權的戰場。
墨卡托投影:一張地圖背後的權力邏輯
一五六九年,佛蘭德製圖師傑拉德·墨卡托發明了以他命名的投影法,旨在解決航海導航的實際問題。由於地圖上的直線對應恆定的羅盤方向,水手可以藉此規劃航線。然而,保持方向準確的代價是面積的嚴重失真──離赤道越遠,陸地看起來越大。格陵蘭島在地圖上與非洲大小相若,而非洲的實際面積是格陵蘭的十四倍。
這一「技術缺陷」在殖民時代被賦予了全新的意涵。墨卡托投影法在歐洲殖民擴張期間被廣泛採用,因為它放大了歐洲和北美,壓縮了非洲和南美洲。歷史學家和地理學家多年來一直指出,墨卡托投影根植於西方的刻板印象,有學者將這種效應稱為「製圖殖民主義」。埃塞俄比亞專家指出,這不僅是技術錯誤,更是殖民者按照自身利益塑造心智的工具。
換言之,一張為歐洲水手設計的航海圖,在五個世紀的時間裏,不僅扭曲了地理事實,也扭曲了人們對整個廣袤而複雜的非洲大陸的認知。聯合國決議指出,這些失真導致了非洲的「象徵性縮小」,並使一種不平衡的世界觀得以延續。地圖塑造着我們對世界的理解,引導教育,滋養想像,影響集體認知──而誰掌握了繪製地圖的權力,誰就在很大程度上掌握了定義世界的權力。
「糾正地圖」:非洲對知識秩序的重塑
非洲聯盟支持的「糾正地圖」運動,其意義遠不止於更換一張教學用圖。多哥外長杜塞明確表示,這關乎「認知正義」、歷史記憶和平等尊嚴。決議將糾正失真描述為「認知正義和紀念性補償」之舉。
這是一個至關重要的概念轉換。長期以來,全球知識生產體系嚴重失衡,發達國家幾乎壟斷了絕大多數主流媒體話語及知識創造與傳播。這種壟斷不僅扭曲了世界對全球南方國家的認知,更使得南方國家在國際事務中長期處於被動接受而非主動定義的位置。非洲國家推動地圖改版,本質上是向這一知識霸權發起挑戰── 他們不再滿足於接受一個由別人繪製、以別人為中心的世界圖景,而是要奪回定義自身位置的權利。
法國在投票前宣布棄用墨卡托地圖,外長巴羅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改變地圖顯然不會改變世界,但糾正扭曲的呈現已經是一種真相的行動。」這句話恰恰點破了知識自主的核心要義:真相本身不會自動浮現,它需要被看見、被承認。當一種錯誤的地理呈現被當作「常識」傳承了五百年,糾正它就是一場認知層面的解放。
美國的反對:話語權博弈的另一面
美國是唯一投反對票的國家。美國代表稱,決議是在分散對「國際和平、繁榮或友好關係等真正問題」的注意力。這一表態恰恰暴露了問題的本質──在既有的知識─權力格局中,任何挑戰既有秩序的努力都會被斥為「意識形態」或「不務正業」。
然而,正如多哥外長所言:「一張公平的地圖不會改變世界的地理,它改變的是我們看待世界的方式。」美國所反對的,正是這種「改變看待方式」的努力。因為一旦全球南方國家獲得了重新定義自身位置的話語權,建立在「中心─邊緣」結構之上的整個國際秩序都將面臨根本性的重新審視。
知識自主:全球南方的共同課題
地圖改版之爭對中國的啟示同樣深刻。知識自主不是學術閉關,而是在批判性借鑒中爭取平等的闡釋權與話語表達權。長期以來,西方國家通過知識生產長期壓制全球南方國家的發展權和國際話語權。從世界地圖到歷史敘事,從發展理論到國際規則,全球南方國家在許多領域都是「被定義者」而非「定義者」。
非洲國家以一百六十四比一的壓倒性優勢推動地圖改版,證明了全球南方在知識自主問題上存在廣泛的共識與共同的訴求。這不僅是非洲的事,也是所有曾經或仍在被西方知識體系邊緣化的國家和地區共同面對的時代課題。
結語
五百年墨卡托,一朝改版。改變的不僅是地圖上的比例尺,更是全球知識生產與話語權力格局的微妙位移。正如非洲活動人士所言:「非洲不需要被變得更大,它需要被準確地看見。」準確看見,始於自主定義。當越來越多的全球南方國家意識到:誰繪製地圖,誰就定義世界;誰定義世界,誰就掌握話語權──知識自主的浪潮,才剛剛開始。人類文明知識圖譜的重新構建,也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