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讀熊向暉先生的回憶錄《我的情報與外交生涯》。書中記錄的一段歷史對話，寥寥數字，卻擁有着直擊人心的千鈞之力。熊向暉是情報戰線上極具傳奇色彩的人物。他早年被周恩來總理作為一着「閒棋冷子」安插在國民黨將領胡宗南身邊，經過極大的耐心與考驗，最終成功潛伏並成為了胡宗南極為器重的機要秘書。

書中提到，有一次周恩來途經西安，冒着極大的風險，利用僅有一刻鐘的寶貴空隙與熊向暉進行閉門密談。在談話的尾聲，周恩來關切地詢問他在安全方面有沒有漏洞。熊向暉向總理簡要匯報，坦言胡宗南生性多疑，要取得他的信任實屬不易，但經過長期的謹慎應對與努力，如今「他對我深信不疑」。在匯報的最後，熊向暉平靜地加上了七個字：「如遇險，我能自持。」

正是這簡短的七個字，深深震撼了我。設身處地去想，身處龍潭虎穴的敵營深處，若是真的遭遇身份暴露的危險，短時間內後方的支援根本鞭長莫及，等待他的必定是九死一生、凶多吉少的結局。所謂的「自持」，實則就是做好了面對酷刑乃至犧牲的終極覺悟。

我猜，面對周恩來，熊向暉說出這句話，固然是出於一名頂尖情報人員的自信與素養，但仔細品味，這又何嘗不是在某種極端高壓的情境下，對總理的一種安慰？那未曾明言、但雙方皆心領神會的潛台詞大概是：「您關心我的安全，我很感激，但我早已將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絕不會拖累組織。」古人所說的「將遇良才」，「生死相託」，莫過於此。

這真是一本扣人心弦的好書。但奇妙的是，在翻閱這本書的過程中，我發現心中若有一分是對熊向暉機智果敢的讚嘆，便有十分是對周總理深邃智慧與非凡人格魅力的震撼。無論是建國之前的情報戰場，還是建國之後的外交戰線，都是如此。正如有書友曾發出的那句精闢感慨：「在他人的回憶錄裏，我們一次又一次地被總理圈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