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河北篇)/里院的喜劇\韓浩月
2026-10-02 05:15:51 大公報

中秋時節,海濱城市青島迎來一年中的又一美妙時刻,晨昏時分,行走於樹蔭下,涼風習習,使人愉悅。但讓人更為開心的是,一年一度的里院喜劇節在此期間舉行,今年已是第三屆。里院喜劇節由青島籍演員黃渤、黃曉明等發起,劉震雲、宋方金、管虎、寧浩、閻鶴祥、王迅等文化影視行業的名人紛紛前來,所到之處,引人矚目。
青島最有名的活動,是每年暑假期間的啤酒節。喜劇節的出現,接力啤酒節,為人們奔赴青島提供了一個良好的理由。南方有烏鎮戲劇節,更北一點的地方有阿那亞戲劇節,處在兩地間的青島,以里院喜劇節的形式,為戲劇與喜劇愛好者,提供了一個狂歡的理由。和戲劇節吸引大量文藝青年稍有不同,里院喜劇節面對的觀眾群體更為寬泛,男女老幼均可以在這裏找到歡樂,得到共鳴。
說到里院喜劇節,有必要介紹一下青島里院。青島里院是中西合璧的民居建築,主體形成於上世紀二三十年代,是特定歷史時期中國商人、天主教會和德國建築承包商等多方力量共同作用的產物。「青島里院早期建築群」已入選第九批中國二十世紀建築遺產名錄,行走於里院街巷當中,濃重的歷史氣息和鮮活的生活氣息撲面而來,這幾年新加入的喜劇元素,使得這一古樸建築群,又散發出別樣的活力。
青島里院和平原地區的院子有區別,這裏的院子錯落有致,雖不像重慶「8D魔幻城市」那麼誇張,但也給人以「亂花漸欲迷人眼」的印象,外地人初進層層疊疊的里院,容易迷路。因此,在里院看戲,就有點兒像開盲盒,推開一扇扇院門,相聲、雙簧、脫口秀、即興喜劇、漫才、默劇、Sketch等喜劇類型,在不同的院落裏上演,觀眾的笑聲很有感染力,這讓人欣喜的同時,也使人產生時光穿越感。
里院的喜劇,讓觀眾覺得親切中帶有一點恍惚。恍惚是因為,置身其中,宛若回到童年或過往。幾十年前,市民們的娛樂,大多是在院落中完成的,人們在院子裏看傳統戲曲演出,聽相聲曲藝,集體收看港台電視連續劇,聽廣播裏的評書……後來隨着娛樂業的發達,公眾娛樂注意力才逐漸轉移到互聯網、智能手機乃至虛擬世界中。里院喜劇節的價值在於,不但給觀眾提供了多樣化的現場娛樂,更借助院子這一形式,把人們拉回到一段溫馨的、強調人與人互相關聯的年代裏。
正是因為牽動了一份久違的情感,百年里院的文化厚重感與多類型喜劇所營造的狂歡氛圍,融合在一起分外妥帖──里院也好,喜劇也好,指向的都是市井煙火和平民生活。歷史與現實,過去與當下,演員與觀眾,記憶與感受等等,在里院均找到了一種均衡感或者說平等感。時光不會說話,但時光會抹去一切「毛刺」,讓美好的事物在一處處小小院落中得到綻放。
黃渤作為里院喜劇節的發起人,他不止一次回憶起里院往事,他說「石板光溜溜的,滑滑的石板,那裏有我的腳印,每個市民的腳印都有」。里院生活和青島這座城市,對於塑造黃渤的喜劇性格,起到了重要作用,青島人獨特的說話方式和思維方式,讓這一方水土擁有天然的喜劇土壤。再擴大來看,青島性格也是典型的山東性格,山東人的厚道、質樸、忠誠等品質得到普遍認可,其實幽默也是山東人重要的性格底色構成。
在里院喜劇節期間,黃渤和他的朋友們坐在里院中,圍繞山東人的幽默侃侃而談。他們從山東人喜歡使用的「倒裝句」開始談起,認為山東人的倒裝句,表面上是在顛倒語序,但本意是想給對方留有回應餘地,是對談話對方的一種尊重。倒裝句的目的,是為了「正裝」,詼諧中藏着莊重,傳遞着生活的儀式感。倒裝句的產生,是語言的智慧和生活的經驗使然,比如山東人愛說的那句「知不道」,就是一種機智的表現。
除了幽默,山東人也愛講規矩。「規矩」這個詞聽起來挺嚴肅的,但深究起來,它是個好詞兒,因為從根子上講,規矩體現的是山東人的熱情好客。山東人講究待客之道,迎來送往,都希望客人感到溫暖、舒心,賓至如歸。山東人的規矩,本質上是笨拙的善意,而笨拙的善意,正是喜劇最柔軟的那部分。近年來,諸多脫口秀演員喜歡拿山東的「規矩」開玩笑,這當中有部分的調侃,也有一定的誤讀。但有一點可以確認,在山東人的幽默背後,對的規矩在被尊重、被認真執行的同時,它落伍於時代的那一部分,其實也一直是被消解的。
讓喜劇更多回到線下,是里院喜劇節的舉辦初衷。在社交媒體時代,人們更多是手捧手機,對着網上的段子或短視頻笑,但這一新的娛樂模式,使人越來越孤獨,並且越來越厭於走進現實生活。而里院是一個強社交場域,由於離演員僅有一步之遙,前排觀眾有很大概率被演員互動到,甚至會被請到台上,成為表演嘉賓,與演員一起完成演出,這給全場觀眾帶來一種強烈的在場感。所謂的一群陌生人,因為現場喜劇的緣故,在那刻成為一個整體──共同製造快樂的集體,這樣的快樂,是對虛擬娛樂的最好抵抗。
院落,喜劇。白天的熱鬧,夜晚的月光。海濱的浪漫,有着一張張笑臉的人們……這是我在里院喜劇節所看到和感受到的。人們的日常,因為喜劇的存在,而變得鬆弛,笑過之後,人會變得安靜許多。希望每個人在生活的拐角處,隨時都能碰見喜悅和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