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節之夜到南蓮園池香海軒觀賞《姹紫嫣紅》專場演出，節目內容有民樂小合奏、中秋詩詞朗誦，主菜是崑劇經典劇目《牡丹亭》和《紅梨記》的三個折子戲。來自上海的崑劇演員的精彩呈獻，令我這個門外漢也為之陶醉，欲罷不能，翌日追月之夜再次入場。壓軸是《牡丹亭·尋夢》，前一天晚上在《紅梨記·亭會》飾演名妓謝素秋的崑劇名旦、上海崑劇團一級演員沈昳麗化身大家閨秀杜麗娘，因留戀夢境中與柳夢梅的幽會雲雨情，獨自來到後花園尋覓夢痕。在舞台上婉轉娥眉，心思重重，尋尋覓覓，把杜麗娘思春懷春、痴情深陷的內心世界表現得絲絲入扣、淋漓盡致。香海軒有點像古代的私家戲園，觀眾席僅可容納百人左右，我的座位在台下第一排中間，與舞台相距不到兩米。看到台上杜麗娘為失落刻骨銘心的夢中歡會而黯然神傷，淚盈於睫，繼而淚灑當場，我屏息凝望，深受感動。這一幕終於讓我明白什麼叫做「角兒」。曲終時忍不住上前對「杜麗娘」說：沈老師，您演得太棒了！

我不止一次觀看崑曲《牡丹亭》表演，但是，在中秋之夜和翌夜連續觀賞同一個崑劇團兩場《牡丹亭》演出，卻是頭一遭。演出結束走出劇場，一輪皓月掛在天上，萬里無雲，漫天銀輝灑滿古色古香的南蓮園池，彷彿眼前就是杜麗娘和柳夢梅幽會的那座後花園，耳邊猶聞杜麗娘的深情淺唱，似這般劇情與生活場景融為一體，更令觀眾獲得額外的藝術享受。

明代湯顯祖的《牡丹亭》（原名《還魂記》）是中國古代戲曲的巔峰之作，自問世四百多年來，歷演不衰。資料顯示，南北各種地方戲都排演過這部經典作品，京劇、越劇、黃梅戲、川劇、豫劇、晉劇、粵劇等等，網上還能查到一九六三年香港新天彩潮劇團由著名潮劇小生陳楚蕙與陳麗麗主演的潮劇版《牡丹亭驚夢》。現代的芭蕾舞劇、話劇、歌劇等各種藝術形式，也演繹過杜麗娘和柳夢梅的生死戀故事，但最出名最有影響力的還是婉轉悠揚、細膩綿長的崑曲版本。致力推動崑曲「現代化」的著名作家白先勇稱崑曲是「百戲之母」，更推崇《牡丹亭》是「艷情史詩」。二○一五年，白先勇在南蓮園池擔任「崑曲之美」清唱會的演前主講嘉賓，現場演出的劇目就有《牡丹亭·驚夢》，筆者是台下觀眾之一。

這次中秋節專程來港演出的崑劇團，主要演員分別來自上海崑劇團和崑山當代崑劇院，在《紅梨記·亭會》飾演趙汝舟的黎安，在《牡丹亭·遊園驚夢》分別飾演杜麗娘和柳夢梅的蔡樂藝、張爭耀等演員，以及擔任主持和詩詞朗誦、來自上海兒童藝術劇院的蔡金萍都非常優秀。沈昳麗老師告訴我，她曾經多次來香港參加演出，這次除了登台表演，她和團長張爭耀在南蓮園池還有一個崑曲欣賞講座。順便一提，南蓮園池的演出和講座都是免費入場。

走筆至此，突然想起多年前曾經有過一場關於香港是否「文化沙漠」的爭論，現在大概不會再有人批評香港這座國際金融中心只有商業沒有文化。文化是一座城市的靈魂，香港文化的靈魂，不僅因為擁有像饒宗頤先生這樣的國學大師，也不僅因為有尖沙咀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西九戲曲中心這些先進的表演場地，而且還因為有像南蓮園池這樣長期默默支持中華傳統藝術的機構，以及像香港潮州商會這樣以「弘揚文化」為宗旨的合作夥伴。除此之外，香港對知識和藝術的尊重、對東西方多元文化的包容，讓這座城市充滿魅力，吸引世界各地的學者和藝術家，這也是香港文化的重要內容。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在這個一年一度的傳統佳節，在充滿古典文藝氣息的南蓮園池香海軒，和家人朋友一起欣賞遠道而來的上海崑曲藝術家的精彩節目，這個中秋，令人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