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閱讀時，偶然遇到「重慶下」三字。初看一頭霧水，着實碰到了我的知識盲區，聯繫上下文細究，再經歷一番搜索，才知是指祖父母、父母皆健在的狀態。祖父母與父母俱在，是為雙重喜慶，故稱「重慶」，而這個「下」字，則是晚輩自謙身處長輩的膝下、庇蔭之下，透着對長輩的一份敬重，也透着親情上的依戀。

古代履歷、科舉或婚嫁時，都必須標明直系長輩的情況。除了「重慶下」外，若僅父母健在，稱「具慶下」；父在母亡稱「嚴侍下」，母在父亡稱「慈侍下」；若雙親皆故，則無樹可依，為「永感下」。

這些如今看來生僻的詞彙，其實與古代科舉及官場嚴格的「丁憂」制度緊密掛鈎。古人以孝治天下，官員遇父母喪事，必須停職回鄉守制，因此長輩的生死，直接關係到個人的仕途與社會活動，所以檔案中也必須交代得明明白白。到了現代，這種嚴苛的守制早已消亡，詞語賴以生存的土壤沒了，它們淡出日常，也就是必然的事了。

不過，詞語雖然消失，但「重慶下」所指代的幾代同堂、長輩安康的圓滿，卻依然可謂現代人最樸素的嚮往。這令我想起網上很流行的一段描述：人們往往在失去之後，才意識到自己曾經擁有過多麼實在的幸福。那種幸福，可能只是一個普通的小學暑假下午，爸爸媽媽去上班了，爺爺奶奶在家陪着你；客廳裏爺爺正看着電視，奶奶從廚房端出了一碗冰涼的西瓜。又或者，是人到中年的你某天推開家門，孩子興高采烈地拿來默寫滿分的作業本求表揚，妻子已經做好了豐盛的晚餐，而爸爸媽媽也都安坐在客廳，笑着招呼大家一起出來吃飯。

說法會因時而變，畫面卻大同小異。古人履歷上那帶有行政意味的「重慶下」，翻譯成現代都市的煙火日常，大概就是我們一生所能企及的、最平穩也最奢侈的幸福，就是一句最樸素的廣東話──「一家人齊齊整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