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梅傲骨 聲塑英魂——評2026第二屆中原歌劇周交響清唱劇《江姐》及張偉芳的人物塑造與演唱藝術

2026-10-08 16:54:51 大公網 作者:李仲党

10月6日至7日,由鄭州大學、鄭州市委宣傳部主辦,河南理工大學出品的第二屆中原歌劇周展演劇目——交響清唱劇《江姐》,在河南藝術中心音樂廳連續上演兩場。10月6日晚的首演由河南理工大學音樂學院青年教師劉燕擔綱女一號江姐,10月7日晚則由鄭州師範學院音樂學院副教授張偉芳接棒出演江姐。

兩場演出均由青年指揮家牛闖執棒,河南交響樂團擔任演奏。在音樂會版(Concert Version)的限定下,去掉了繁複的舞台調度與戲劇動作,音樂廳裏的“紅梅”完全交由聲音來塑造。這種“減而不簡”的呈現方式,極其考驗演唱者的聲音控制、音色變化、情感張力與綜合完成度。

本文將以10月7日晚張偉芳的演出為重點,從音樂評論的視角,探討其在人物塑造與演唱技巧上的學術表現,兼及與劉燕首演的對比,以及指揮與樂團對整場演出的支撐作用。

清唱劇《江姐》的音樂特質與音樂會版的表演邏輯

要評價一位演唱者在《江姐》中的表現,首先得弄明白這部作品在音樂形式上的特殊性。交響清唱劇《江姐》是根據1964年首演的經典民族歌劇改編而成的,它保留了原作中《紅梅贊》《繡紅旗》《春蠶到死絲不斷》等聽眾耳熟能詳的核心唱段,但在結構上做了大刀闊斧的刪減。原劇的“序幕加七場”被壓縮為“序曲加四個樂章”,刪去了所有的對白和以對白為主的場次,把原本以敍事和人物矛盾衝突為主線的戲劇體裁,徹底轉變為以抒情和刻畫心理活動為主體的音樂體裁。

這種改編帶來了一個核心變化:在沒有台詞交代劇情、沒有複雜舞美輔助的情況下,人物的情緒轉折、內心的掙扎與堅定,全部要依靠聲樂線條、交響樂配器以及合唱的烘托來直接傳遞給觀眾。貫穿全劇的“主導動機”(Leitmotif)手法,讓江姐的音樂主題在不同樂章中反覆變奏出現,演唱者必須在保持角色統一性的同時,賦予每個段落不同的心理層次。

音樂會版《江姐》對演唱者的要求,已經從“演加唱”轉向了“情加聲”的渾然一體。聲音不再僅僅是好聽,它必須成為戲劇衝突的參與者。

指揮與樂團的託底:牛闖與河南交響樂團的音樂敍事

任何一部聲樂作品的現場呈現,都離不開指揮與樂團的精準配合,尤其是在清唱劇這種聲樂佔比極重的體裁中。青年指揮家牛闖在10月6日、7日晚的演出中,展現出了超越年齡的沉穩與對歌劇音樂的深刻理解。在他的棒下,河南交響樂團既保持了交響樂的豐富層次,又始終為聲樂部分留出了充分的表現空間,這種動態平衡是兩場演出能夠順利推進的重要保障。

在序曲《紅梅贊》主題呈示時,牛闖並未急於把樂團推到激昂的頂點,而是以舒緩、沉穩的節奏鋪墊,絃樂的線條拉得細膩綿長,木管的點綴清亮通透,既保留了旋律本身的民族韻味,又通過配器層次的細化,賦予其更豐富的情感底色。這種“以情動人”的處理,讓觀眾從旋律的流動中自然感受到紅巖精神的內核,而不是靠音量去強行渲染。

當演出推進到第三樂章《赴湯蹈火》的審訊段落時,樂團的緊張節奏與張偉芳堅定沉穩的演唱形成了鮮明對比,營造出令人窒息的戲劇張力。而在第四樂章《繡紅旗》中,牛闖對樂隊與合唱團(河南理工大學力行合唱團)的平衡處理堪稱精妙——合唱的力度變化與樂團的伴奏形成有機呼應,低音聲部的沉穩支撐暗含着革命志士的堅定信念,沒有刻意煽情,卻讓不少觀眾熱淚盈眶。指揮與樂團這種“託而不壓、引而不發”的協作,為張偉芳的聲音塑造提供了極佳的聲場環境。

張偉芳的聲樂底藴與角色準備

10月7日晚登台的張偉芳,現任鄭州師範學院音樂與舞蹈學院副教授、河南省音樂家協會理事,本碩均師從河南大學音樂學院韓梅教授,並曾赴中國音樂學院訪學,師從著名花腔女高音歌唱家吳碧霞教授。她多次獲得中國音樂金鐘獎河南賽區一等獎、河南省文華獎聲樂大賽一等獎等專業獎項,還曾主演歌劇《白毛女》及古樂吟誦情景劇《淇水戀歌》等,是一位兼具學術研究與舞台實踐經驗的青年女高音。

深厚的師承背景和豐富的舞台履歷,讓她在詮釋江姐這樣一個家喻户曉的英雄角色時,具備了獨特的視角。作為高校聲樂教育者,她沒有把江姐唱成一個概念化的“符號”,而是試圖用當代知識女性的理性深度與情感温度去重新解讀這個角色。這種解讀不是憑空而來的,而是建立在她對聲音造型的把握、對歌詞處理的推敲、對氣息控制的講究之上——而這些,正是藝術總監戴玉強在排練中反覆強調的專業考量。

人物塑造與演唱技巧的深度拆解

音色與音質的控制:從“青松”到“紅梅”的聲線轉換

江姐這個角色在四個樂章中的心理跨度極大:從初上華鎣的從容堅定,到痛失丈夫的隱忍悲慟,再到獄中面對酷刑的凜然不屈,最後到繡紅旗時的熱切期盼與赴刑場時的從容。張偉芳在音色和音質上的控制,是她塑造人物最核心的手段。

在第一樂章《初上華鎣》的唱段中,她的音色呈現出一種明亮而圓潤的質感,聲線流暢且富有韌性,唱出了江姐作為地下工作者那種沉着冷靜、臨危不懼的職業特質。這裏的音色不是純粹的抒情女高音的柔美,而是帶有一絲“青松”般的挺拔感,咬字清晰有力,氣息支撐穩固,把“看長江”等唱段中的開闊胸襟表現得淋漓盡致。

到了第二樂章《前赴後繼》,江姐突然看到丈夫彭松濤頭顱時的那段唱,是整晚情感濃度最高的段落之一。張偉芳在這裏做了一個非常細膩的處理:音色瞬間從明亮轉為暗淡,聲帶的閉合度略微放鬆,讓聲音帶上了一種自然的“沙啞感”和顫抖的邊緣。這不是技術上的失控,而是刻意用半聲(Mezza voce)和氣息的輕微顫動來模擬人物瞬間崩潰的心理狀態。她沒有用大音量去“喊”悲痛,而是用音色的明暗對比,把那種“頭舉目眩、痛苦萬分”的戲劇瞬間精準地傳遞給了觀眾。

聲音的力度層次與戲劇張力

如果説音色變化是張偉芳塑造人物的“顏料”,那麼聲音的力度控制就是她的“筆法”。在第三樂章《赴湯蹈火》中,面對沈養齋(杜昂 飾)的勸降和甫志高(雷音 飾)的誘供,江姐唱出了“春蠶到死絲不斷”“至死不彎腰”等錚錚誓言。

在這個段落裏,張偉芳展現了極強的聲音張力控制能力。面對敵人的威逼,她沒有一上來就用最強的音量(Forte)去對抗,而是先用一種近乎冷峻的、帶着譏誚意味的中等音量(Mezzo)來回應,聲音線條收緊,咬字如刀刻般鋒利。隨着音樂推向高潮,她的氣息支撐逐漸加強,聲音從胸腔共鳴向頭腔共鳴過渡,力度從Pianissimo(極弱)一路攀升到Fortissimo(極強),但這種強不是嘶吼,而是建立在紮實的呼吸支持和清晰的咬字基礎上的“強”,唱出了“為共產主義把青春貢獻”的決絕。這種從壓抑到爆發的力度曲線,讓觀眾真切感受到了一個血肉之軀在信仰支撐下的精神昇華。

情感表現力與角色完成度

音樂會版《江姐》最難的,是沒有服裝、道具和舞台調度的輔助,演唱者必須靠“唱”把觀眾帶入情境。張偉芳在這一點上做得相當出色。她的表演可以用四個字概括:內斂、深沉。

在第四樂章《紅梅報春》的《繡紅旗》唱段中,她和孫明霞(張影 飾)等獄友的重唱配合默契。此時的音色又回到了温暖、柔和的維度,聲線中透着一種母性的光輝和對新中國的熱切憧憬。她把“一針針,一線線”唱得極慢、極輕,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撫摸想象中的國旗,那種“針線裏的信念”通過她純淨的音色直擊人心。而在尾聲《不要用哭聲告別》中,她的聲音又轉為一種從容、豁達甚至帶着微笑的質感,把江姐視死如歸的豪情與對後輩的囑託融合在一起,綜合完成度極高。

張偉芳的演唱技巧嫺熟而不炫技,情感充沛而不濫情,始終保持着一個知識女性的理性剋制與藝術敏感。這種平衡恰恰是當代歌劇表演中最可貴的品質。

劉燕首演的參照與兩場演出的互補

10月6日晚的首演由劉燕出演江姐。作為河南理工大學音樂學院的青年教師,劉燕的演繹同樣可圈可點。從音樂會版的呈現來看,劉燕的演唱更偏重於人物外在行動感的表達,她的聲音更具穿透力和戲劇的爆發力,在表現江姐作為革命者的剛毅一面時,顯得尤為果敢。

如果説劉燕的首演更像是一幅用濃墨重彩勾勒的油畫,那麼張偉芳的演出則更像是一幅用細膩筆觸描繪的水墨畫。張偉芳憑藉其長期的學術積累和更豐富的舞台經驗,在心理層次的挖掘和音色的精微變化上,展現出了更為內斂的深度。兩場演出互為補充:劉燕讓觀眾看到了江姐“傲雪鬥霜”的剛烈,張偉芳則讓觀眾觸摸到了江姐“一片丹心”的柔情與温度。這種由不同演員帶來的差異化詮釋,正是歌劇周展演活動的價值所在——它讓經典角色在不斷的重新詮釋中保持鮮活。

高校出品與本土歌劇生態的啓示

這兩場《江姐》均由河南理工大學音樂學院出品,河南交響樂團演奏,鄭州大學等本土高校深度參與,這背後折射出的是河南省在高校聲樂教育與舞台實踐結合上的積極探索。張偉芳作為鄭州師範學院的副教授,站在河南藝術中心的舞台上,本身就是“產教融合”最生動的註腳。她把課堂上的聲樂理念、對金鐘獎賽場的競技經驗,全部轉化為了對紅色經典角色的支撐。

這種由本土高校擔綱、專業院團協作、名家(戴玉強、金曼擔任藝術總監)指導的模式,不僅為河南培養了一批能唱會演的音樂戲劇人才,更讓《江姐》這樣的紅色經典在中原大地上找到了符合當代審美習慣的嶄新表達方式。當最後一個音符在音樂廳中消散,觀眾席爆發的掌聲不僅是對張偉芳、劉燕等演員精湛技藝的禮讚,更是對紅巖精神跨越時空生命力的集體致敬。

10月7日晚,張偉芳用她那兼具亮度與厚度的音色、收放自如的力度控制、以及充滿人文温度的情感表達,在河南藝術中心音樂廳的舞台上,成功塑造了一個有血有肉、有淚有笑、有恐懼有超越的江姐。她沒有刻意去“演”英雄,而是用聲音把英雄還原成了一個有信仰的普通人。

在牛闖與河南交響樂團的默契配合下,這場交響清唱劇《江姐》證明了:在文化多元化的今天,傳統民族歌劇只要迴歸音樂本體、強化聲樂表現力,依然能在當代觀眾中引發強烈的共鳴。紅梅傲骨,聲塑英魂,這便是音樂會版《江姐》留給中原樂壇最深刻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