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場《野火春風斗古城》,三種“鬥”法——河南藝術中心大劇院觀劇札記

2026-10-10 17:22:59 大公網 作者:李仲党

10月8號晚上到9號下午、晚上,河南藝術中心大劇院,民族歌劇《野火春風斗古城》連演三場。這個安排本身就挺有意思——同一個戲,同一套舞美,但主要角色換了三撥人。8號晚上和9號下午,楊曉冬和金環都是羅覲堂、張慶果搭檔,楊母從季紅莉換成秦曉敏,銀環從賈媛換成陳子涵,高自萍從楊雪飛換成孟世坤,多田從張磊換成杜昂。到了9號晚上,楊曉冬換成聶文超,金環換成王園園,楊母趙媛,銀環馬悦穎,關敬陶郭威,高自萍又回到楊雪飛,多田張磊,陳瑤陳曦。

先交代一下這個戲的底子。歌劇《野火春風斗古城》2005年由總政歌劇團首演,根據李英儒同名小説改編,編劇孟冰,作詞王曉嶺,作曲張卓婭、王祖皆,首版導演胡宗琪。這個戲拿過文華大獎、“五個一工程”獎,入選過國家舞台藝術精品工程十大精品劇目。音樂上以河北地區的戲曲曲藝和民歌為主要素材,兼收了晉冀魯豫的音樂元素,唱法上民族、美聲、通俗都有。

這次河南的演出,總導演是程桂蘭,藝術總監是戴玉強。程桂蘭跟這個戲的緣分很深,當年總政版她是主演之一,後來給大同歌舞劇院排這個戲的時候也是擔任總導演和藝術指導,帶的是一羣從沒演過歌劇的“零起點”歌者。戴玉強不用多説,首版就參與了這個戲,對這個作品的音樂脈絡應該是熟得不能再熟。

好,説演出。

8號晚上:穩當是第一位的

羅覲堂的楊曉冬,第一印象就是“正”。他身上那股子地下工作者的沉穩勁兒是夠的,台詞和唱段都處理得很規整,尤其是“母子訣別”那場戲,情感的分寸拿捏得比較剋制。楊曉冬這個角色不好演,他不能太“衝”,也不能太“温”,他得是一個把火壓在心底的人。羅覲堂的處理基本上是在這個軌道上的,他的《不能盡孝愧對娘》唱得規矩,高音區不冒進,中低聲區的敍事感比較紮實。但三場看下來,他的楊曉冬有一個問題:太“安全”了。該有的情緒都有,該做的動作都做了,但少了一點“意外”——那種一個地下工作者在刀尖上行走時應該有的、不屬於排練場的東西。

張慶果的金環,是8號晚上和9號下午兩場裏最“對路”的一個。金環這個人物,在歌劇版裏被壓縮得挺狠,她跟銀環的姐妹情、跟高自萍的糾纏、對關敬陶的掩護、最後在記者會上的就義,全都塞在有限的場次裏。張慶果的好處是她不“演”英雄。她的金環身上有一種很實在的潑辣,像河北鄉下那種能扛事兒的姐姐。到了《勝利時再聞花兒香》那個唱段,她沒有刻意往“悲壯”上靠,反而是在一種平靜裏把東西推出去的。這種處理是聰明的,金環的犧牲不是一時衝動,是她在那個處境裏必然會做出的選擇,張慶果演出了這個“必然”。

季紅莉的楊母,當晚比較穩。楊母這個角色在歌劇版裏有兩場重頭戲,一場是跟銀環的“玉鐲託付”,一場是最後的跳樓就義。季紅莉的嗓音條件偏亮,她把楊母的那種慈愛和剛烈分得比較清楚。賈媛的銀環,年輕感是夠的,但銀環這個角色有一個從“仰慕者”到“戰士”的成長弧線,賈媛在“成長”的部分表現得稍微平了一些,前後的變化不夠鮮明,整體看還是不錯的。

崔戈的關敬陶,算是當晚的一個亮點。關敬陶這個角色不好演,他得讓觀眾相信“這個人可以起義”,但又不能讓觀眾覺得“他怎麼還不起義”。崔戈的關敬陶身上有那種舊軍人的猶豫和算計,他跟楊曉冬的幾場對手戲,那種“被推着走又不得不走”的擰巴感是出來了的。楊雪飛的高自萍,壞得比較直接。高自萍這個人物的悲劇性在於他不是天生的壞人,他是被自己的軟弱和慾望一點點拖下去的。楊雪飛演得沒問題,但如果能再多一點“他本來可以不是這樣”的東西,這個角色會更立體。張磊的多田,中規中矩。歌劇裏的反派很難寫,寫太狠了臉譜化,寫太淡了沒威脅感。張磊的唱是沒問題的,美聲底子在那兒。曲波的陳瑤,作為串場人物,功能性的角色,完成度是夠的。

9號下午:換了一半,各有各的“鬥”法

下午場最大的變量是楊母和銀環換了人,高自萍和多田也換了。

秦曉敏的楊母,和季紅莉是兩種路子。季紅莉的楊母偏“亮”,秦曉敏的楊母偏“厚”。秦曉敏的聲音裏有一種更沉的東西,她在“託孤”那場戲裏,那種“我知道我可能見不到明天了”的預感傳達得比季紅莉更清晰。她和羅覲堂的“母子戲”,默契度不錯,那種母子之間不用多説的東西,在舞台上是有氣場的。

陳子涵的銀環,比賈媛的銀環多了一點“犟”。銀環這個角色,光有“純”是不夠的,她得有一股子不服輸的勁兒,不然你不會相信她最後能開槍打死高自萍。陳子涵的銀環在前半場稍微有點緊,但到了後半場,尤其是跟金環的幾場戲,那種姐妹之間的較勁和心疼,演得挺真的。

孟世坤的高自萍,比楊雪飛的版本多了一點“斯文”。這個處理其實更符合角色邏輯——高自萍是在偽省府工作的人,他不是一個粗人。孟世坤演出了高自萍那種“自以為聰明”的勁兒,他被多田利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覺得自己能玩得過別人。杜昂的多田,聲音的壓迫感比張磊稍微弱一點,但在人物塑造上多了一點“偽善”的東西,這跟歌劇中這個角色的寫法是吻合的。羅覲堂下午場的狀態比晚上好一些,大概是下午觀眾席的鬆弛感讓他也鬆了一點,“母子訣別”那場的情緒推進更自然了。

9號晚上:王園園的金環,值得單獨説幾句

晚場換的人最多,但説實話,我最想聊的是王園園演的金環。

王園園一上場,你就能感覺到這個金環跟張慶果的金環不是一個路子。張慶果的金環是“熱”的,潑辣、直接、有火氣。王園園的金環是“冷”的,不是冷淡,是冷峻。她站在那兒,不多説,不多動,眼睛裏是有東西的。這種“冷”在金環跟多田對峙的那場戲裏特別佔便宜——多田越是張牙舞爪,她越是平靜,那種平靜本身就是一種武器。

《勝利時再聞花兒香》是金環的絕唱,也是全劇的音樂高點之一。張慶果唱這個段落的時候,情感是往外放的,你能聽到一種“我要把話説完”的急切。王園園唱的時候,聲音是往裏收的。她不急着把情緒給觀眾,她是在跟自己説話,跟那個她已經知道回不去的世界説話。這個處理,讓我想起一句話:真正的勇敢不是不怕,是怕了還往前走。王園園的金環身上有那種“怕過了之後才有的坦然”。

當然,王園園的版本也不是沒有毛病。她的“冷”在前面幾場戲裏有時候會顯得有點“隔”——金環跟銀環之間是有温度的,王園園在姐妹戲的處理上,比張慶果少了一點“家常感”。但到了後面,尤其是就義前那場戲,這種“冷”全部收了回來,變成了一種很乾淨的、乾乾淨淨的告別。這個反差是成立的。

聶文超的楊曉冬,是三個楊曉冬裏最“年輕”的一個。他的優勢在於身上有一種還沒被磨掉的鋭氣,跟羅覲堂的沉穩是兩種感覺。聶文超的《不能盡孝愧對娘》唱得比羅覲堂更“用力”,情感的表達更直接,楊曉冬這個人物在“母子訣別”那個瞬間,本來就該是繃不住的。聶文超的“用力”在這個段落裏是合適的,只是在其他場次裏,他需要學會把力氣收一收。

趙媛的楊母,當晚中規中矩,聲音條件和表演都穩。馬悦穎的銀環,比下午的陳子涵更“柔”一些,跟王園園的金環站在一起,姐妹倆的差異更明顯,這也讓銀環最後的成長顯得更有跨度。郭威的關敬陶,比崔戈的版本多一點“冷”,一種舊軍人式的、不太容易被打動的冷。這個處理在“策反”那場戲裏會稍微吃虧一點,因為觀眾不太容易相信這個人最後會“被説服”。但到了起義那場,那種“終於做了決定”的釋放感是有的。楊雪飛晚場又回到高自萍,可能是演了兩場的原因,晚場的狀態比8號晚上更鬆弛,高自萍的那種“人味兒”多了一點。陳曦的陳瑤,晚場的表現比下午曲波的版本更“實”一些,這個串場角色其實不好演,太“功能”了觀眾記不住,太“出跳”了又破壞整體節奏,陳曦的分寸把握得還可以。

關於這個戲本身,説幾句

《野火春風斗古城》這個戲,歌劇版跟小説、電影都不一樣。它把人物壓縮到了七個左右,用陳瑤這個當代大學生的視角做框架,歷史和現實來回跳。這個結構在當時是有創新意義的,但今天看,陳瑤這條線的戲劇功能其實有點尷尬——她主要是在開場和結尾“點題”,中間的部分她基本是旁觀的。這就導致這個角色對演員的要求很特殊:你不能演得太“重”,但太“輕”了又會讓這條線變得可有可無。

音樂上,張卓婭和王祖皆寫的東西是經得起聽的。河北的戲曲曲藝素材打底,旋律的“味道”是正的。《不能盡孝愧對娘》《勝利時再聞花兒香》《娘在那片雲彩裏》這幾個大唱段,板腔體的結構,戲劇性和抒情性揉在一起,對演員的考驗很實在。三場聽下來,唱段本身的完成度都不低,説明程桂蘭和戴玉強在音樂上下的功夫是到位的。程桂蘭自己演過金環,她知道這個戲的“命門”在哪裏;戴玉強作為男高音,對楊曉冬那幾個要命的唱段該怎麼處理,應該沒少給演員“摳”。

但三場看下來,最大的感受其實是:歌劇這個行當,“人保戲”和“戲保人”的差別太明顯了。《野火春風斗古城》本身的戲劇框架和音樂底子是“保人”的——你只要按規矩唱、按規矩演,不會差到哪裏去。但真正讓一個場次“活”起來的,永遠是那些在規矩之外多給了點東西的演員。王園園的金環之所以讓觀眾記住,不是因為她唱得比誰高一個音,而是她在《勝利時再聞花兒香》裏那幾個停頓——那些停頓不在譜面上,是她的。

三場演出,三撥人,同一個故事。有的演員在演“英雄”,有的演員在演“人”。演“英雄”的,觀眾會鼓掌。演“人”的,觀眾會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