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澳門篇)/當AI學會「思考」,人類如何自處\吳志良

2026-10-12 05:15:37 大公報

最近兩年,人工智能正在以一種我們尚未完全理解的方式,改變「人」這個概念的邊界。

回顧AI的發展歷程,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一條演進軌跡。最初,它是一個工具──計算器、搜索引擎、翻譯軟件,人類發出指令,它執行任務。後來,它變成了助手──能寫郵件、能做表格、能回答問題,人類提出需求,它提供方案。而現在,它正在成為某種更難以定義的存在:它會推理、會創作、會在沒有人類指令的情況下提出新的問題。它沒有生活經驗,沒有情感,沒有肉身,但它正在學會「思考」。

技術的迭代速度,已經遠遠超出了大多數人學習和適應的節奏。恰如鄭永年教授所說:「人工智能最深層的意義,也是對人類最深刻的威脅,在於重新定義『人』本身。」

的確,真正令人震撼的,不是AI能做什麼,而是它「想」做什麼。

今年,OpenAI發布的研究顯示,大型語言模型在推理任務中已經展現出某種「湧現能力」,能夠在沒有明確訓練的情況下,自主組合已有知識解決新問題。這意味着AI不僅在執行人類的思考,某種程度上開始「生產」思考。一個沒有感情、沒有體驗、沒有肉身的系統,卻能夠進行創造性工作,這在人類歷史上是前所未有的。

於是,一個尖銳的問題擺在我們面前:當AI可以創作詩歌、可以設計建築、可以撰寫論文、可以提出科學假設,人類獨有的價值究竟是什麼?

我的回答是:AI可以學會思考,但它學不會血肉之軀的「活着」。

它有數據,但沒有體驗。它知道「孤獨」這個詞的定義,但從未在深夜裏獨自面對過窗外的月光。它知道「愛」的千百種表達,但從未因一個人的微笑而心跳加速。它知道「故鄉」的文化內涵,但沒有一座可以回去的老房子,沒有一條走過千百遍的小巷。

情感、記憶、肉身、與具體的人建立的紐帶、在一個具體的地方度過的歲月──這些構成了人的「生活世界」。而AI,永遠活在抽象的符號世界裏。它可以在符號之間建立前所未有的連接,但無法真正「在場」。

這不是一個悲觀的判斷,反而是一個重要的啟示:當AI越來越像人的時候,我們更應該活得更像人。

但僅有生活智慧還不夠。AI時代,一個更宏觀的挑戰正在逼近。

未來世界,國家可能分為兩類:有算力的和沒有算力的。這聽起來像是技術決定論,但現實正在朝這個方向加速演進。算力,正在成為二十一世紀最基礎的戰略資源,決定了一個國家能否訓練自己的大模型,能否處理自己的數據,能否在AI時代擁有定義知識的權利。沒有算力的國家,將不得不租用別人的算力、使用別人的模型、接受別人定義的知識框架。這不僅是技術依賴,更是認知依賴。

然而,比「有沒有算力」更深一層的追問是:算力被用於創造,還是被用於消費?

這是一個容易被忽視卻至關重要的區分。算力可以用來訓練蛋白質結構預測模型,用來模擬氣候變化,用來研發新藥,用來優化城市治理──這些是創造性的使用,拓展人類知識的邊界,提升文明的複雜度。但算力也可以被大量投入到即時性、消遣性的內容生產與分發中:短劇、短視頻、算法推薦的信息流。這些內容消耗了海量的算力,卻未必沉澱下多少知識、思想或文明價值。

一個國家的算力投向哪裏,決定了這個國家在AI時代的文明品格。如果算力主要用於消費──讓人「刷」得更爽、更快、更上癮──那麼技術再先進,也不過是製造了一個更精緻的娛樂機器。如果算力用於創造──用於科學發現、知識生產、文明積累──那麼技術才真正成為文明進步的槓桿。

這背後是一個價值選擇:我們希望AI把人類帶向何方?是帶向更深的理解和更高的創造,還是帶向更強的刺激和更快的遺忘?

今年七月十七日,習近平主席在上海出席二○二六世界人工智能大會並發表主旨講話,深刻指出人工智能「既蘊含巨大機遇,也面臨治理挑戰」。習主席提出四點主張:堅持開放共贏,驅動創新發展;強化風險意識,確保安全可控;鼓勵包容並蓄,促進文明互鑒;倡導和衷共濟,完善全球治理。其中特別指出:「人工智能發展和應用不應該侵蝕和損害世界文明多樣性和各國文化獨特性。要用全人類共同價值塑造人工智能的價值觀,善用人工智能技術增進不同文明的理解和包容,促進不同文明交流互鑒。」

這段話的核心,就是知識主權── 一個文明如果失去了對自己的解釋權,就失去了未來。而知識主權的背後,是算力主權的支撐。這是一條清晰的邏輯鏈。

面對AI時代的挑戰,中華文明可以提供一份獨特的智慧。

中國傳統文化從不把「智能」等同於「智慧」。孔子講「仁」,孟子講「義」,老子講「道」,這些概念的核心,都不是認知能力,而是生命的境界。在中華文明的視野中,一個人之所以為人,不在於他能想多複雜的問題,而在於他如何對待父母、如何面對朋友、如何承擔社會責任、如何在困境中守住內心的秩序。

這種智慧,在今天顯得尤為珍貴。當AI可以幫我們處理越來越多的認知性工作時,人類最不可替代的能力,恰恰是那些「非認知性」的能力──判斷善與惡的能力,感受美與醜的能力,愛與被愛的能力,以及在面對不確定性時保持勇氣和希望的能力。

同樣,一個文明在AI時代的競爭力,也不僅取決於它有多少算力,更取決於它把算力用於何處。是用於創造更豐富的知識、更深刻的藝術、更智慧的制度,還是用於製造更廉價的快感、更碎片化的注意力、更淺薄的娛樂?這是每個文明都必須回答的問題。

AI時代,我們需要擁抱技術,但更需要回到人本身。當AI越來越像人的時候,我們更需要知道什麼是人──不僅是能計算什麼,更是能感受什麼;不僅是能創造什麼,更是能為什麼而感動。

技術越強大,人越要回到人。文明越智能,越要記得為什麼而智能。這不僅是一種文化自信,更是一種文明自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