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北京篇)/季節對中國古代社會生活的影響\姜舜源

2026-10-16 05:15:49 大公報

中國古代是農業社會,農業生產的「農時」與季節變化息息相關。從宏觀上看,經過漢、唐、宋生產力持續大幅度提高,社會經濟和人們生活水平獲得巨大發展。唐朝開始,棉花等性價比較高的禦寒作物,逐漸大規模引入中原地區種植;明清時期,玉米、紅薯等高產糧食品種引入中國。與此同時,對原有稻、穀等傳統農作物進行品種優化改良,中國人的衣食較之前有了更多保障,至乾隆時期全國總人口躍上四億大關,幾乎佔當時世界人口的一半。貧、寒不再像之前那樣迫切地威脅着我們這個民族的生存。

我國長江流域種植雙季稻始自一千六百年前南朝宋,到一千年前北宋仁宗時,派人由福建「航海買早稻萬石於占城(今越南)」,分給老百姓種植,歲可二熟。這種把熱帶生長期較短的品種引入溫帶長江流域種植,稱為「南稻北引」。雙季稻引種技術在清代取得一次巨大突破,是康熙皇帝親自培育的「早御稻」,創造性借鑒「南稻北引」成功經驗,反向實行「北稻南引」。康熙《御製御稻米文》等記載,自己受宋仁宗引進占城早熟稻啟發,利用可遺傳基因的突變,通過人工培育成這種早熟水稻的過程,期望「一歲兩種,則畝有倍石之收」。大約在康熙二十年(一六八一年)前後,他在北京中南海豐澤園一帶,治水田數畦,環以溪水,彷彿江南水鄉,結果「歲收嘉禾數十鍾」。這種稻米色微紅而細長,氣香而味腴,生長期短、成熟早,既適宜北方無霜期短的地區種植,又適於南方一年兩熟。於是就在後來頤和園周圍青龍橋、功德寺一帶設稻田廠,每歲收成可達千百石。接着於四十二年(一七○三年),把御稻種移到塞外承德避暑山莊種植,將水稻種植線北抬到長城以北。

康熙五十三年開始,蘇州織造李煦、江蘇巡撫楊朝麟在江蘇各府推廣試種,五十八年早稻畝產量最高達到四點二三石。於是開始在浙江、安徽、江西、湖南、湖北乃至四川、貴州、雲南、兩廣、福建等地推廣,至康熙末年南方各地普及雙季稻。粵西農民反映,實行雙季稻後,每年「無不倍收矣」。此事引起世界反響。英國生物學家達爾文《動物和植物在家養下的變異·人工選擇》稱:「皇帝的上諭勸告人們選擇顯著大型的種子,甚至皇帝還自己親手進行選擇,因為據說『御製米』即皇家的米,是往昔康熙皇帝在一塊田地裏注意到的,於是被保存下來了,並且在御園中進行栽培,此後由於這是能夠在長城以北生長的唯一種類,所以變成為有價值的了。」

從微觀上看,社會生活許多方面都與季節相關。比如經濟民生上「秋後算賬」。官府為刺激農業生產,在春季裏提供種籽、耕牛給農民,地主也把田地出租給少田的農戶,到秋收結束就跟農民算總賬,國家則徵收農業稅。一千六百年前東晉陶淵明希冀的理想社會桃花源,是「春蠶收長絲,秋熟靡王稅」。而作為中國古代國家機構藍圖,《周禮》按天地、四時規劃了國家設官分職。「天官冢宰」,義近總裁;「地官司徒」,類似近世政務司;「春官宗伯」,掌教化;「夏官司馬」,掌軍政;「秋官司寇」,掌刑獄;「冬官司空」,掌營造。

儘管因為經濟社會發展,唐朝以後人們已經不再「悲秋」,但在行政、司法、審計等有關法紀層面,秋的嚴厲肅殺氣氛有增無減。清代每年於秋分至霜降後十日舉行「秋審」。主管國家刑法事務的刑部,會同督察院、大理寺三法司,加上六部尚書等九卿,還有詹事、科道官,集會在中央政務區,即天安門外至大清門兩側的千步廊,覆核各省上報的一年來羈押獄中「斬監候」、「絞監候」案件。刑部提前將重囚案卷摘要分發各機關,經會審後將案件分為情實、緩決、可矜、留養承祀四類,覆核確認情實的,下一步就要問斬,其餘三類可獲減免。最後上報皇帝朱筆「勾到」。《(乾隆)大清會典》規定:秋審完畢,刑部將各省情實罪犯名單,送內閣交票籤處,覈計省分遠近、人數多寡,分作九起,先遠後近,統一於冬至六十日前具奏,表示國家慎刑、公平的法律精神。

秋季最吉祥的事情,在民間莫過於花好月圓人圓滿的中秋節,縱然是天各一方,也是「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國家層面則由皇帝到城西阜成門外月壇舉行祭月典禮。《大清會典》規定,祭月為中祀,典禮在秋分日酉時(晚六時)。皇帝親祭夕月壇每三歲一次,遇丑、辰、未、戌年舉行,其餘年份遣官致祭。祭月服飾用相應的月白色朝服(朝袍)。朝服是最高級別的禮服,上衣下裳相連,下裳類似有褶的裙子,領周有披肩配套。與其相似的是低一級的龍袍,類似如今大衣那種上下連屬的通身袍,四開裾,下襬無褶,也沒有配套的披領。嘉慶月白緙絲雲龍紋單朝袍,正符合北京陽曆九月下旬秋分氣候。

朝服、龍袍等皇帝禮服上,都有中華傳統「十二章」圖案紋飾,基本都是農業文明的產物。《尚書·益稷》最初記載舜帝吩咐大禹、益稷、皋陶等大臣,總結前人傳統圖飾,日、月、星辰、山、龍、華蟲作繪畫圖案,宗彝、藻、火、粉米、黼、黻作絲織紋飾,以五采、五色交相輝映,製作各級官員的一系列制服。從清朝皇帝禮服、吉服十二章紋樣看,後領下方正中是山,與皇宮紫禁城後靠山景山對應,左、右肩正中分別為日、月,與北京城東西郊日、月壇相對應;領口下方正中為星辰,與天文前星相對應。上衣前胸左、右兩側分別為黼、黻。黼即兵器斧,從新石器時代就寓意決斷。黻是弓背相對的兩張弓,寓意明辨是非。下裳左、右兩側分別為宗彝、水藻。宗彝是兩隻小猴子,寓意靈活。藻,水草,代表文采。後背上身左右分別為龍、華蟲,華蟲就是雉雞。下裳左右分別為火字、粉米。火是人類文明的發端,米提醒民以食為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