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上海篇)/今天,我們如何紀念他\周立民

2026-10-20 05:15:46 大公報

「趕快收斂,埋掉,拉倒。」魯迅先生在一九三六年九月五日寫過一篇《死》,開列七條給「親屬」的「遺囑」,這是其中的一條。還有兩條,也頗能看出他對身後事的態度:「不要做任何關於紀念的事情。」「忘記我,管自己的生活。──倘不,那就真是糊塗蟲。」一個月後,即當年的十月十九日,魯迅在上海與世長辭。

「忘記我……」魯迅的聲音猶在耳畔,然而,作為「五四」新文學運動以來對中國國民影響最大的作家,人們會輕易忘記他嗎?顯然不會,正在上海文學館中舉辦的「報刊中的魯迅與左翼文學」展覽中最後一部分擷取了魯迅去世後人們對他的紀念文獻,從一九三六年,到一九四六年、一九五六年,到一九八一年……紀念的人中有他的親友、文壇巨擘,也有普通讀者。十月十九日,在魯迅去世以後,成為中國文壇一塊高高樹起的紀念碑。

我還讀到過這樣一個故事:

「胡風集團」案剛平反不久,有一天陳思和老師去賈先生家,碰上先生的很多朋友聚會,神色莊重。等他們散後,先生問陳老師:今天是什麼日子?

原來那天是魯迅的生日。

先生說,他們一些朋友,在五十年代,每逢魯迅的生日都會聚在一起。

經歷了二十多年的災難,他們剛剛獲得自由,首先就恢復了這樣一個近似儀式的傳統習慣。(張新穎:《滄溟何遼闊,龍性豈易馴──瑣記賈植芳先生》,《九個人》第七十九頁,譯林出版社二○一八年六月版)

這是發生在賈植芳和他的友人們之間的故事。魯迅的生日和忌日成為後輩作家的紀念日,已至成為「傳統習慣」。郁達夫在《懷魯迅》中說:「沒有偉大的人物出現的民族,是世界上最可憐的生物之群;有了偉大的人物,而不知擁護、愛戴、崇仰的國家,是沒有希望的奴隸之邦。」這個擔憂似乎不必再有。九十年過去了,在魯迅一生最後十年所在的城市上海,今年因為魯迅文學獎在此頒獎,在八月底更是迎來盛大的文學節日,關於魯迅的紀念活動遍布全市,讀書會、演講會、展覽會,令人目不暇接,連我認為可能讀不懂魯迅文字的小學生都做起了小小魯迅講解員。魯迅近年「時來運轉」,是文創界的大IP,從各種形象,到筆記本、金句衍生品,更流行的是「魯迅的背心」,咖啡也有過……早已不是幾年前中學生語文課上讓學生最怕最不喜歡的「周樹人」了,現在很多人親切地叫他「大先生」,模仿着他的語調造出很多梗:什麼大抵,橫豎,從來如此,便是對麼?所謂的「魯研界」向來都不肯落後,魯迅的吃喝玩樂,也可以談談他的女朋友、夜間生活,請下神壇,「人間魯迅」嘛。

作為一個尊敬魯迅的人,有一段時間我為此暗自高興,我想讓今天的年輕人跨過障礙,親近魯迅,畢竟不是一件壞事情。直到今年上海滿城在談魯迅時,我又有了魯迅式的警惕:我發現不少人講魯迅的段子,買魯迅的文創,穿魯迅背心,他們並不讀魯迅的書。然而,可是……魯迅是一個作家啊。一個作家,如果他寫的文章沒有被認真讀過,卻又把他掛在口頭上,豈不是被架空了?資深魯迅研究學者陳漱渝前不久在對濫用或曲解魯迅「金句」發表意見:「……但魯迅文本還是具有客觀性的。『回到魯迅那裏』,就是回歸魯迅文本。當下,在尊重學術表達自由的同時,更要警惕曲解魯迅、強加於魯迅的不良傾向。」(《口吐「金句」宜謹慎》,二○二六年九月二十七日《羊城晚報》)我非常贊同他的「回歸魯迅文本」的觀點,那些曲解和強加,多數是脫離文本、不讀魯迅造成的,穿上魯迅的背心和讀他的文字,不是一回事,正如我們也不會想當然地認為穿上漢服就復興了中華傳統文化一樣。再說一遍,魯迅是一位作家,對於一位作家而言,究竟穿的是西裝還是長袍,喝的是咖啡還是茶,終究是表象,他的精血、靈魂更多在文字裏。

不閱讀,無文學;不深入文本,我們不可能理解一位作家。在新一輪流量經濟中被符號化的魯迅面臨着被抽空的危險。我已有幾套《魯迅全集》,今年春天又添了一套,是實在不忍心看到十八卷的精裝書被以非常低廉的價格在拋售,原持有者僅僅拆封了其中兩卷,甚至連擺在家裏都不願意,把留給未來的閱讀機會都掐滅了。我也收到過很令人欣慰的禮物,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的掌珍本魯迅作品集,有他三本小說集和《朝花夕拾》《野草》,這是我手裏最袖珍的魯迅著作,外函套上還有他們的一句宣傳語:把文學作為禮物。──對呀,書也可以做文創嘛,尤其是對於作家,他的書讓讀者隨便翻翻也是閱讀,做那麼多冰箱貼幹什麼呢?前不久,我還收到一套陳子善老師編選的《魯迅三書》(上海書店出版社二○二六年九月版),它從人、文、藝三個維度編選魯迅的文章,尤其是精選魯迅對藝術的看法,讓我們看到更完整、更豐富的魯迅。更可喜的是每本僅百頁,還有很多文獻圖片,讀起來壓力不大。國慶長假旅行在外,我就帶在身邊,重溫了魯迅的諸多名篇,受益匪淺。

為了讓讀者閱讀,上海文學館的展區裏除了展櫃中文獻版本外,我們還配了大量可供讀者現場閱讀的圖書。有一天,同事很不快地跟我說,「報刊中的魯迅與左翼文學」展區裏魯迅作品集丟了一本。我口頭上對她說「以後加強管理」,不知為什麼心裏卻想:如果他是一個喜歡閱讀的人,拿走就拿走吧,這也許也是我們一樁善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