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象尼德蘭/呼之欲出的持扇貴婦\王 加

2026-10-20 05:15:48 大公報

上月造訪倫敦白金漢宮,原是專程奔着維米爾《音樂課》。但生活往往充滿了偶然的驚喜。白金漢宮大畫廊中的喜出望外,來自維米爾的同代前輩大師倫勃朗(Rembrandt van Rijn)的肖像畫傑作《阿加莎·巴斯肖像》。

初見此作,便喚起了我對倫勃朗另一幅被譽為「華沙蒙娜麗莎」的傑作──《畫框中的少女》的印象。曾在波蘭華沙皇宮內直面這幅「鎮宮之寶」,其令我記憶猶深的局部是大師手繪了一個烏木畫框,讓畫中面容姣好的紅裙少女雙手扶在框沿上,彷彿要「奪框而出」一般。這個扶框細節和眼前的《阿加莎·巴斯肖像》如出一轍。從畫中人華麗的衣着飾品不難看出她絕非尋常人家,事實亦然:巴斯女士是荷蘭東印度公司(EIC)董事、阿姆斯特丹市議會成員德克·雅各布斯·巴斯(Dirk Jacobsz Bas)之女;還是佛蘭德斯布料商人尼古拉斯·凡·班姆比克(Nicholas van Bambeeck)的愛妻。由於夫婦二人婚後與倫勃朗同住於聖安東尼大街,雙方定是相識一段時間後才有了訂製肖像之約。班姆比克的肖像現「失散」在布魯塞爾的比利時皇家美術博物館。連續三年到訪我都不曉得他還有配對的愛妻肖像,結果在白金漢宮意外地收穫了答案。

從上述三幅同期完成的肖像畫能夠看到,在一六四二年完成傳世經典《夜巡》前後,如日中天的倫勃朗在創作肖像時尤其偏愛「呼之欲出」的錯視(Trompe l'Oeil)技法。這種藝術家們通過畫筆在二維平面打造三維立體空間的傳統炫技手法,以「欺騙觀者眼睛」的以假亂真引以為傲。此時的倫勃朗正身處其畫技與自信心巔峰,無論是「華沙蒙娜麗莎」,還是布商班姆比克夫婦雙人肖像,他都在畫布上手繪獨立畫框,然後把人物的肢體局部和手繪框巧妙疊加──要麼手扶在框沿,要麼肘架在框邊。「繪框」本就是尼德蘭繪畫的經典傳統之一。比倫勃朗早兩個世紀的揚·凡·艾克(Jan van Eyck)就以手繪木框上的錯視銘文而聞名。區別在於,後者是在木質畫框上手繪金屬篆刻般的銘文;前者則是在畫布上添加一個「框中框」來從視覺上營造人物即將「扶框而出」的錯覺,進而模糊了畫內虛擬空間與畫外真實世界的邊界。不僅如此,如日中天的倫勃朗還將《畫框中的少女》和《阿加莎·巴斯肖像》均以難度更高的全正臉半身像示人。如何讓平面的正臉肖像給人一種躍然紙上的立體感?在用暗色襯托畫面深邃背景之餘,讓主人公手扶畫框應是最完美的處理了。

鑒於白金漢宮嚴禁拍照,以至於我無法用手機高清微距拍下《阿加莎·巴斯肖像》中最引人入勝的細節──女主人公右手探出畫框的精美摺扇。這款泛着金光、能明顯看出鏤空工藝的摺扇是原產自我國、通過東印度公司遠渡重洋外銷至荷蘭的舶來品:黑漆描金木骨卜瑞斯扇(Brisé Fan)。倫勃朗巧妙地用斑駁的厚塗(Impasto)黃色點綴出高光錯覺,結合光影的漸變來營造出摺扇的鏤空與灑金質感。遠觀極其華麗逼真,近看筆觸卻鬆弛而概括,完全達到了「筆不周而意周」之境。藉着生父得天獨厚的資源,讓貴婦巴斯有機會手持這把珍貴的東方摺扇請倫勃朗造像。然而,畫中價格不菲的又豈僅是這件舶來品?得益於從事布商的佛蘭德斯夫君,她穿戴的也自然是上等衣料,比如她披在肩上和袖口縫製的白色蕾絲飾品。自十六世紀開始,佛蘭德斯地區的布魯日和安特衛普便是歐洲蕾絲製造中心。巴斯夫人肩披的用棒槌蕾絲(Bobbin Lace)工藝縫製的寬邊蕾絲領乃當時頂級奢侈品。倫勃朗前半生大量肖像畫中出現的蕾絲飾品證明此物是上流社會用來彰顯財富地位的代表性服飾元素。《阿加莎·巴斯肖像》不僅是巔峰期倫勃朗的技法薈萃,畫中稀有舶來品配上昂貴「土特產」,中西方奢華物品齊聚一堂的畫面無疑是「荷蘭黃金時代」海上貿易繁榮的縮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