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河北篇)/副刊是片月季園\韓浩月

2026-10-23 05:15:51 大公報

前不久,作家王蒙在《人民日報》發表了題為《辦氣韻生動的副刊》的文章。連日來,多家重要媒體發文,就副刊話題展開討論,成為報刊界最近較熱的話題。討論以副刊的氣韻、價值、使命、生命力等為關鍵詞,就副刊的歷史與發展、當下與未來,進行了一次真誠的表達,引起諸多副刊作者與讀者的關注。

這些文章,幾乎每一篇我都仔細閱讀,不僅因為我曾是副刊的編者以及長期的作者,更是覺得,副刊一直是社會文化生活的鏡子,從副刊可以看見時代潮流的洶湧與紓緩,感受那些容易被忽略的精神涓流。這次人們對副刊的關注與重視,有新媒體語境下對副刊生存的隱憂,但更多是追尋一段漫長閱讀時光中的美好,副刊曾承載過的文學光芒,以及對一種生活方式的浸潤,多少都會讓處於當下信息焦慮中的讀者,重新體會那種單純被文字感染與影響的寧靜感。

有不少論者與讀者談到,讀報紙會着重讀副刊,視線總是願意在副刊的版面多停留一會,有的人還會將副刊單獨留存下來,裝訂成冊,到年底就會積累一本優質的副刊集子,在剪報流行的年代,喜歡文學與閱讀的人,會挑選副刊中的文章,將其剪下來,貼在本子上,留待反覆閱讀與學習。我曾長期保留將自己發表的文章從報紙剪下來做成剪報本的習慣,積攢有厚厚一二十冊,對我而言,那無異於值得珍藏的個人作品集。

我有難忘的副刊閱讀體驗,這一體驗或可稱為無可取代的副刊美學,文體與文章的選擇、搭配、編排,標題與內容不同的字體、字號,報花、題花、欄花、插畫、插圖……這些共同構成了副刊的版面,既可以讓讀者做到對副刊文章秩序的一目了然,也留有諸多可供仔細品味的內容空間。可以說,出現在副刊上的任何一個符號,都是有其存在意義的,當我閱讀副刊時,讀的不僅是文章,副刊所傳遞出來的種種信息,都可以使人管窺到所處時代的文化品位與生活審美。

圍繞副刊,產生過不少使人津津樂道的故事。魯迅是活躍的副刊作者,他著名的《阿Q正傳》就是在《晨報副刊》上連載的,《京報副刊》《國民新報副刊》《申報·自由談》等,都是他的陣地;徐志摩主持《晨報》文藝版面,《晨報副刊》的發刊詞寫得頗為「志摩體」:「我愛登什麼就登什麼……我不願意說的話你逼我求我我都不說。」沈從文在北平的困頓時期,是徐志摩從廢稿中發現他的《市集》,配發編者按將之發表了出來,徐志摩的身份就此又多了一個──「沈從文的伯樂」;作為副刊培養出來的作家,沈從文主持《大公報·文藝》期間,朱自清、廢名、林徽因、蕭乾、卞之琳、何其芳等都成了他的作者,後來沈從文又把這個攤子交給蕭乾,這份副刊傳承成為令人難忘的佳話……

副刊編輯、作家李輝在《副刊文叢》總序中,重申過一個廣被認同的判斷:「一部副刊史,就是半部現代文學史。」這也是李輝在其他場合多次提到的說法,圍繞這一觀點的文人交往故事,在他筆下繪聲繪色。李輝與蕭乾、巴金、冰心等文化老人有密切的聯繫,撰寫出版過多部著作,也有頻繁的書信往來與生活接觸,由此他也更為了解副刊在一代代文化人心目中的重要位置。李輝與大象出版社合作的《副刊文叢》,曾規劃從民國副刊開始,一直延續至新世紀,以數百部出版物的規模,對百年副刊進行一次全面的呈現與總結。我的副刊作品集《有時悲傷,有時寧靜》,入選了第二批出版的《副刊文叢》,於二○一九年出版,並於當年加印,這對於一名副刊作者來說,是莫大的鼓勵。《副刊文叢》因種種原因,在出版四十餘種之後停止,成為一個遺憾。

值得欣慰的是,目前公開出版的大報,都保留着副刊,並且這些副刊,無不延續着創辦時的理念,堅持着自身的個性特色,在創新的同時,更重視文脈精神的延續,對於喜歡紙質閱讀的讀者來說,副刊的「不變」,才是使人內心篤定的重要特徵。幾年前,一家省會報紙打算取消副刊,副刊編輯與我一起商量,共同起草了一份重視副刊、保留副刊的建議,最終副刊不僅被保留了下來,還擴增了版面。記得當時我們希望保留副刊的核心理由是:報紙不能沒有副刊,失去副刊的報紙,如同一片土地失去一塊重要的花園,副刊不僅是紙媒不可或缺的風景,亦是某種證明── 阻止美好的事物消弭,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守望與來自本能的捍衛。

在我心目中,副刊是片月季園,這麼形容是因為,月季不像別的春花那樣,一年只開一季,它可以斷斷續續、反反覆覆、抽枝開花;有頑強的生命力,無需特殊的照料,會在不同的季節與環境下,持續地散發馨香;在盛花期爭相開放,但又各美其美,不去爭搶獨佔鰲頭,從這點看,它是最為平民化和日常化的花朵;月季的花語是:細水長流的陪伴、歷久彌新的愛、堅韌與希望,這份寓意,綿長悠遠……對應副刊的特徵來看,副刊與月季是何其地相似。

希望眼下還在進行中的這輪副刊討論,能夠繼續,哪怕最終仍然不會成為更大眾化的全民話題,但討論仍有多方面的意義。熱度過後,副刊仍會回歸寧靜,寧靜是副刊的本質,在寧靜中持續開放出花朵,是對自身價值無聲的證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