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談/秋讀如曬秋\朱天祿
2026-10-23 05:15:51 大公報
老屋院裏有架竹匾,秋日裏攤開,紅椒一匾,玉米一匾,豆角又一匾。日頭曬着,椒皮起皺,玉米粒收漿,豆角縮了身。母親從屋裏抱出一摞舊書,攤在窗台上,拿雞毛撣子拂兩下,說:「書也要見太陽,不然要生蠹。」
前些日子回老家,正趕上曬秋。母親年紀大了,還蹲在匾前翻弄豆角。我勸她歇着,她說:「翻兩下,曬得透。」又指指窗台:「你那幾本舊書,我也給曬了。」我一看,是早年擱家的《詩經》《古文觀止》,封皮發脆,紙頁泛黃,曬着日頭,倒有股子暖香。母親說:「蠹蟲怕光。曬一曬,再擱回去,幾年不生蟲。」
年輕時讀書貪多求快,一本接一本,腦子裏塞得滿滿當當,沒幾樣真嚼爛了。好書得攤開,擱太陽底下透一透,像匾裏那豆角,曬去水分,嚼着才有勁。
秋日讀書最合宜。春日裏心躁,夏天一身汗,冬天縮手縮腳。秋天好,暑氣退了,日頭溫吞,坐院裏翻書,字句清朗。劉禹錫說:「我言秋日勝春朝。」春上讀書像搶種,秋裏讀書像歸倉。于謙那句「眼前直下三千字,胸次全無一點塵」,我年輕時當豪言背。如今懂了,心裏亂糟糟的念頭,也跟書頁上的灰一樣。
前幾日午後,我坐院裏藤椅上看《詩經》,日頭從葉縫裏漏下來,落在「蒹葭蒼蒼」上。看着看着犯困,書滑到腿上,瞇了一覺。醒時書還攤着,日影挪了半尺。母親走過來,把我懷裏的書合上,說:「曬足了。」我笑:「我這是曬書呢還是曬人?」她說:「都曬。」
人到晚年,心裏容易積塵。陳年舊事,兒女牽掛,還有身子骨上的小毛病,堆着堆着就厚了。翻幾頁書,那些念頭就淡些。母親曬我的書,我坐在藤椅上,曬我的那些念頭。
傍晚收書,我幫母親把窗台上的書抱進屋。她說:「明年秋上還曬。」我說:「好,我回來幫您曬。」她擺擺手:「用不着你,我曬得動。」
書摞回原處,屋裏暗下來,窗台上還剩一小塊日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