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是有很多記憶的，只是它平日不說。某一日，某一物，譬如一隻紅氣球再次飄來。那一刻，滿城的記憶便都醒了。

大家說的「紅氣球」，其實是武漢藝術家李郁、劉波在二○二○年創作的一件公共藝術作品：《地圖》，其形象源自地圖上的坐標點。那一年，它被放大了幾十倍懸於武漢美術館漢口館街牆之上。人們看見這隻氣球，眾說紛紜、褒貶不一。而一個月後，它卻成了全城極熱的打卡點。而這隻氣球的色彩，在一年年變淡，因為藝術家用的是一種可降解顏料，就是希望它逐漸消失。

藝術的本意是消逝，人心的本意是挽留。今年籌備二○二六武漢雙年展，我們想找一個能喚起大眾記憶的公共文化形象，作為展覽的主形象，尋遍三鎮，發現答案早已懸在那裏。通過反覆的溝通，九月二十三日藝術家重新登上腳手架，為這位舊友換上紫紅色的新妝。重逢即是致意，城市的歷史原不只是檔案館裏的卷宗，而是這點誰也捨不掉的東西。

十月一日，本屆雙年展與公眾亮相，二十二個國家和地區的三百七十餘位藝術家、五百餘件作品，將從現在一直展到二○二七年五月三十日。這隻紅氣球的各種變體也從美術館飄到了整個武漢三鎮。

展覽前言，我寫得很簡單，就幾句話：

武漢的好

是慢慢走出來、品出來的

這次的武漢雙年展也希望這樣

在Walk與Talk中偶遇

雖然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交會

自然互放光亮

這裏借用了徐志摩的詩，和武漢的特點，自然引出了本次雙年展的主題「偶×遇／Walk&Talk」。雖不是宏大敘事，但因為「大武漢」的厚度，自然鏈接着古今、對接着國際，鋪好了展覽的敘事脈絡，像個劇本。從漢口煙火到琴台文脈（武漢美術館分為漢口館與琴台館），歷史的沉澱、當下的鮮活、未來的想像，都被步履串聯。漫步、觀看、閒談、思考，每一次不期而遇，都很新鮮。特別想說，那個「偶」和「遇」中間的「×」號，是我執意放入的。因為，偶遇不是加法，是乘法，每一次相遇所能生發的，常常在預設之外。

一個大型的城市雙年展，團隊與結構很重要。這次，中國美協主席范迪安先生任我們總顧問，我作為總策展人，武漢美術館館長陳勇勁任展覽總監。主體展覽分八個板塊：「而然必然」由我策劃，「草稿複稿」是趙子懿，「未知降落」是邵舒，「迴旋轉變」來自德國的約爾格·海澤，「臨時渡口」來自湖北美術學院的唐驍，「局部有網」由UFO媒體實驗室擔綱，「家鄉來信」由法國策展人費保羅呈現，「江流過身」由劉希言主持，另設「有未」青年策展人項目以及兩個特別單元：漢雙×騰挪、流動的藝域。各位策展人，國別有不同，代際有差異，如支流之匯長江，本毋須「達成一致」──我們希望的正是差異並存，如武漢，容得下南腔北調。

「而然必然」板塊，敘事即從江城的「戲碼頭」開始。漢劇作為京劇重要的源頭之一，在這裏流轉、生長、傳向四方。回望歷史，京劇宗師梅蘭芳與漢劇大師陳伯華當年在漢口惺惺相惜、亦師亦友的交往，正是這座碼頭城市開放包容、藝脈互通的生動見證。本次漢雙不僅展出了兩人出演《宇宙鋒》《貴妃醉酒》的服裝與文獻，還專門請藝術家王珂歷經數月創作了一幅油畫《京漢芳華》，呈現兩位名家相互切磋的情景。順着長長的棧橋觀眾可以走入賴聲川的《暗戀桃花源》，劇場中的磕磕碰碰，正是一次歷史的穿越。甚至走到歐洲，攝影師西瑪鏡頭中的畢加索及彼時的巴黎畫派。來自中國美術館的重要藏品畢加索一九六七年的水墨作品《人物形象》成為本次展覽的明星作品。而晚年畢加索的水墨創作與中國還有着不解之緣。一九五六年，張仃、王雪濤在法國拜訪畢加索，贈以《齊白石畫集》，勾起了畢加索對水墨的興趣。畢加索則在畫冊上畫下一隻象徵和平的鴿子作為回禮。而鴿子作為象徵物成為展覽的另一條線索，呼應着藝術家潘義奎的油畫《白石老人》，畫中描繪的正是齊白石伏案繪製和平鴿的情景。在這個板塊，以作品、文獻作為敘事還有很多，我們希望帶觀眾在行走中進入一個可共情的藝術場域。

比敘事走得更遠的，是展覽在武漢三鎮的溢出。「溢出」，非藝術簡單地「走出美術館」，是從「白盒子」向日常生活的自然漫延。而「漢雙×騰挪」單元，成為武漢美術館漢口館周邊的一道新風景。此次騰挪小組進駐保華街，將美術館周邊五間閒置商舖化為二十四小時不熄的「藝術櫥窗」。策展人楊逸凡等率團隊在館舍三公里之內，採集居民棄置的舊桌椅，施以彩漆，創作出互動休憩空間《歇一哈》──每一把椅子上，都坐着一段街坊的往事。展覽是「會生長」的。依託藝術家駐留創作，展品與內容持續更新，輔以藝術快閃、現場互動演出，在跨過秋冬春夏的展期中，常看常新。

開展以來，更讓我高興的是觀眾的反饋。社交平台上的熱度已超預期。不同年齡段的觀眾的自發二創、打卡、長評絡繹不絕。施月八是位漢口出生三鎮長大的朋友。他闊別武漢十四年專程回漢看「漢雙」，一直看到當天閉館。他寫道：二○二六武漢雙年展的琴台館、漢口館，不是「看懂了才值」的展而是「你肯走進來、肯停一下，它就開始跟你說話」的展。的確，好的展覽不是單向的灌輸，而是雙向的喚醒與同頻共振──觀眾不只是觀眾，是推動者與共創者。

「漢雙」接下來還有七個月的展期，這將意味着什麼？聖誕的燈火、新年的鐘聲、春節的廟會、清明的櫻花、勞動節的火熱，與那隻紅氣球一起等您來。因為「武漢的好，是慢慢走出來、品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