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澳門篇)/何為澳門學:一門「慢煮的茶」式學問\吳志良

2026-10-27 05:15:53 大公報

在構建中國特色、中國風格、中國氣派的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的時代浪潮中,澳門學正從學界的案頭之論,走向更為廣闊的社會視野。然而,當人們談論澳門學時,常常會問:這究竟是一門怎樣的學問?它與其他區域研究有何不同?它的學術內核究竟是什麼?

要回答這些問題,我們不妨從一個比喻說起。我曾在一篇訪談中,將澳門比作「慢煮的茶」──葡萄牙的咖啡香未能掩蓋龍井的清冽,不同的文化在澳門經歷了漫長的交融,最終沉澱出一種獨特的複合結構。澳門學,正是對這種複合結構的系統研究,是解讀澳門數百年文明對話經驗的一把鑰匙。

澳門學並非憑空而來。上世紀八十年代,當澳門臨近回歸祖國、未來走向成為社會關注的焦點時,一批澳門學者意識到,要準確把握澳門的現在、科學預見澳門的未來,必須首先摸清它的歷史脈絡。澳門學由此萌生。最初的動因極其樸素:澳門到底是什麼?它的發展規律是什麼?回歸後應該如何定位?這些問題,構成了澳門學誕生的現實關懷。

從那時起,澳門學經歷了一個從概念討論到學科建設、從學者自發研究到有組織知識生產的發展過程。尤其是在習近平總書記二○一六年關於哲學社會科學工作的重要講話和二○二二年《國家「十四五」時期哲學社會科學發展規劃》發布以來,澳門學作為構建澳門本土知識體系的核心抓手,獲得了前所未有的發展機遇。

那麼,澳門學的學術內涵究竟是什麼?

首先,澳門學是一門關於澳門的綜合性學科。它不同於傳統的澳門研究──後者往往分散在歷史學、法學、經濟學、社會學等不同學科領域,各自為政,缺乏統合。澳門學則強調將這些分散的研究整合起來,以澳門整體為對象,通過多學科、跨學科的視角,揭示澳門發展的基本規律。正如《澳門學引論》中所言:「澳門學是澳門研究的核心。」這意味着,澳門學不是對澳門研究的替代,而是對澳門研究的昇華──它要把分散的「澳門知識」提升為系統的「澳門學問」。

其次,澳門學倡導一種方法論的轉向,也稱之為「本體轉向」。長期以來,關於澳門的研究多聚焦於中葡關係史,將澳門視為中西交流的「窗口」或「橋樑」。這種視角固然重要,但容易使澳門淪為他者敘事中的配角。澳門學的「本體轉向」,就是要把研究的主體從「中葡關係史」轉向「澳門內部社會的演變」。我們要問的是:澳門本地社會是如何形成的?澳門居民的生活世界是怎樣的?澳門在漫長的歷史中,如何形成了自己獨特的文化形態和社會結構?只有這樣,澳門才能從「被解釋的對象」轉變為「主動解釋的主體」,澳門學才能真正建立自主的學術體系。

澳門學之所以能夠成為一門獨立的學科,而非其他區域研究的簡單翻版,是因為它具備三個獨特的理論支點。

第一,它是跨文化對話的知識範式。四百餘年來,澳門作為中西文化交流的門戶,形成了一種以粵港澳基層社會為基礎、以中西民俗信仰並存為表徵的複合結構。這種結構既非簡單的文化疊加,也非衝突對抗,而是一種深度的「共存共生」。這種經驗在全球範圍內都極為罕見。澳門學正是要從這種獨特的經驗中提煉出解釋框架,為全球跨文化研究提供有別於西方中心主義與衝突論的替代性敘事。

第二,它是「一國兩制」實踐的理論昇華。作為「一國兩制」偉大構想的先行示範區,澳門在回歸後實現了經濟跨越式發展與多元社會和諧共治。澳門學立足於本土治理經驗,系統梳理了中西法律融合、社團社會運作、多元族群整合等機制。它將一個小型開放經濟體在國家主權框架下實現高質量發展的實踐,提煉為具有學理深度的知識體系。這種從具體實踐中生長出的「中國方案」,不僅服務於澳門,更可以貢獻於國家。

第三,它是「以中釋西」的話語創新平台。長期以來,關於中西關係的研究多受制於西方理論的話語主導。澳門憑藉其深厚的嶺南文化底蘊與完整的中葡文獻檔案,具備從中國視角重構早期全球化史、翻譯史與科技交流史的潛力。通過發掘澳門在中國近代思想啟蒙、制度轉型中的節點作用,澳門學能夠將中國經驗從被動的「被解釋對象」轉變為主動的解釋主體,助力我國哲學社會科學打破西方學術的話語鎖定。

澳門學不僅關乎過去,更指向未來。我曾多次引用葡萄牙學者Alfredo Dias的觀點,將澳門稱為人類文明的「實驗室」。在這個實驗室裏,不同民族、不同文化、不同宗教在漫長的歷史中相遇、對話、共存,形成了獨特的經驗。這種經驗對於今天的世界尤其寶貴──在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時代,澳門學所揭示的「共存共生」智慧,可以為人類命運共同體建設提供歷史依據和思想資源。

與此同時,我也提出,澳門應該從「文明實驗室」升級為「文明轉換器」。實驗室更多是觀察和分析的對象,而轉換器則是主動參與和創造的主體。澳門不應只是歷史的標本,更應成為文明互鑒的「活性酶」。這就要求澳門學不僅要「解釋世界」,更要「改變世界」──將學術成果轉化為推動社會進步、服務國家戰略的實踐力量。

何為澳門學?它是對澳門數百年文明對話經驗的系統研究,是對「一國兩制」成功實踐的理論昇華,是中國自主知識體系構建中一個獨特的「微型實驗室」。但更重要的是,澳門學是一門「有用之學」──它從現實關懷中走來,最終要回到現實中去,服務於澳門的發展、服務於國家的戰略、服務於人類文明互鑒的時代命題。